周末清晨出门，空气里透着股静谧，街区安静得像幅定格的照片。
去公交站途中，迎面碰上几位老太太。她们或拄一根拐杖，或两根，穿戴得整整齐齐，模样却透着几分滑稽。周五这天，她们要去哪儿？
老太太们似乎并不亲近，极少结伴而行，多是各走各路，默不作声。我对这份沉默心怀敬意。
撰文丨三书
我们正在失去的人世
清，苏长春《山下出泉图》（局部）。
《宿五松山下荀媪家》
（唐）李白
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
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
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
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因城铁路段维修，通往布赫的火车停运，临时增开了大巴。我在站台候车，周围七八个人里，有位老太太格外显眼。她干瘦、驼背，双手紧扶着助步小推车，那双眼睛枯井般深邃。
某日在图书馆外，一位身着长袍的印度男子走近，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些什么。我只听清两个词：脸，长寿。我指了指自己的脸，他点头确认：“是的，女士，你会很长寿。”我笑着摇头致谢，坦言自己不想活太久。他睁着黑洞似的大眼睛，头戴咖色头巾，神色庄重地说，许多人心灵沉重如石，而我不同，心灵像蝴蝶一样轻盈。谢谢，这话我爱听。接着他让我伸出手看看，并指向我的右手。我下意识把手缩回裤兜：“不，我不想知晓太多。”他略显失望地离去。我不信算命，却记住了“长寿”二字。此后每见老太太，我便心生畏惧，且比往日更甚。
等了十分钟，大巴仍未现身。我开始怀疑是否站错地方，四处张望后查看时刻表，依旧茫然无措。“需要帮忙吗？”那位扶助步车的老太太问了两遍。我点头询问去布赫的车是否在此等候，她肯定地点头，说就在等，一会儿就到。能为陌生人提供帮助让她倍感欣喜，精神瞬间焕发。我也随之高兴起来，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真能长寿，唯一的活路便是利他，否则老而不死，岂非无味？
李白这首诗算不上鸿篇巨制，只是以平实笔触记录一次投宿经历。比起痛饮狂歌，我更偏爱此类诗歌，因为它更贴近人世本相。“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前四句宛如散文纪实。李白投宿山民家中，无人陪他豪饮，无人与他探讨天下大事或形而上之题，令他颇感寂寥。正值秋收，农家忙于劳作，静夜里传来邻女舂米之声。他看着，听着，触碰到了生活的底色。
荀媪或许听过李白的大名，那时他常往来于宣城和历阳之间，与当地贤达游历五松山。但她大概率不知李白是诗人，更不懂何为诗。这都不重要，诗人并非一种身份标签，真正的诗人会忘记自己是诗人。正如那晚的李白，他只是一名客人，以普通人的目光审视人世。正因如此，荀媪“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的举动才深深打动他，让他感慨何德何能，心中涌起如韩信面对漂母般的惭愧之情。
从前的人世，恩深义重。这个“从前”并非遥不可及，几十年前的人世依然如此。如今，人世不再恩深义重，我们甚至正在失去它。
什么是诗？诗就像月亮
明，奚冈《山册页》。
《宿赞公房》
（唐）杜甫
杖锡何来此？秋风已飒然。
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
放逐宁违性？虚空不离禅。
相逢成夜宿，陇月向人圆。
前年在天水南郭寺游览，寺内有杜少陵祠，墙上刻着杜甫流寓此地时写下的诸多诗篇。如今的南山已成为公园，清晨常有市民前来锻炼。
我正读着《宿赞公房》，两位当地阿姨经过。她们身穿运动服，不知为何停步看向墙上的题诗。我们打了个招呼，她们摇头表示看不懂。我问是不识字还是不懂诗意，“都看不懂！”她们大笑，我也跟着笑。
她们问我来到天水做什么，我说旅行，顺便看看杜甫当年走过的地方。她们没听懂。虽然常来公园，路过杜少陵祠多次，却从未在意他是谁，也没读过这些诗。
“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我就这两句略作解释，说已是秋天，杜甫来到法师住处西枝村，看见院中菊花在雨中萧疏，池中莲花大半败倒，景象凄凉。哦，她们点头，似懂非懂。我很高兴，继续说道，杜甫当晚住在法师的土屋里，两人都从长安流落至此，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又圆又亮的月亮，心中满是惆怅。两位阿姨在听，但显出想走的意思。我说再见，她们便告辞，临走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
我继续阅读墙上的题诗。杜甫秦州诗多为纪实，描写日常生活与人事，包括不少咏物诗，平易朴实，亲切有味，身世之感流露字里行间。这些诗并不难懂，只需一字一字去读，去感受那些事物。比如“陇月向人圆”，月亮虽是同一个月亮，但在长安看到的和在陇山看到的，感觉截然不同，既近又远，既甜蜜又悲伤。可惜我无法向两位阿姨讲透，那样太冗长，且我感觉她们对我感兴趣，而非对诗感兴趣，因为我对诗有兴趣。
正沉思间，忽见一位阿姨折返。还没走到跟前，她就笑意盈盈地说给我买了两个油饼，将纸袋递过来。我接过手，热乎乎的，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阿姨走了一会儿，再次回来，说正好碰到卖西红柿的，想着我口渴，就买了一些给我。坐在院子里能看见杜甫塑像的石阶上，吃着油饼和西红柿，我想这两位阿姨其实懂诗。她们对我的好奇与善意，本身就是诗。什么是诗？诗是我们本真的样子，诗就像月亮。
所有人性的东西打动我
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有一首诗，编者循例取首句为诗题“我下了火车”。若以末句“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为题，或许更契合整体诗意。佩索阿将人生比作一列火车，我们是彼此生活中的偶然，当道别时刻来临，我们都会感到遗憾。火车的比喻虽不新奇，但诗句情感质朴，洞察力深邃，尤其第二节：
“所有人性的东西打动我，因为我是人。/所有人性的东西打动我，不是因为我有一种/与思想和教义的亲缘关系，/而是因为我与人性本身无限的伙伴关系。”（杨铁军 译）
比起看风景，我更喜欢看人。没有人，风景便不成其为风景。并非人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是人，人性的东西会打动我。坐在火车上，走在街头，我总喜欢看人。像一面镜子，无论什么人，何种肤色，男女老幼，所有人在我眼中都很可爱，都很有趣。我在所有人身上看见自己。这时便会忽然明白，我不是独立的个体，我是我看到的一切。没错，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想起那天中午，从咖啡馆出来，没找到书店，却邂逅一个小公园。雨后阳光下，草地绿得耀眼，我便进去走了一圈。公园里有个花圃，砖砌阶沿。我从背包拿出午餐，正准备坐下，无意间瞥见树篱前有个亚洲男人。他朝我微笑，应该是早就看见我了。他的笑容很亲切，我报以微笑示意“你好”。他招手叫我过去，示意我坐在他旁边。这，是不是太过了？我摇头，指着餐盒。他仍使劲招手，笑容更热烈。我无法拒绝，爽快地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和他隔开一人宽的距离。
他看上去像广西农民，个子矮小，三十多岁，一身泥土气。穿着深蓝旧外套，廉价牛仔裤，黑色运动鞋脏兮兮。我问他是不是中国人，他摇头，说是越南人。会说德语吗？摇头。英语呢？摇头。我又用英语问他在柏林可有家人，他听懂了“家人”，仍然摇头。语言不通，没有家人，在国外怎么生活？我很诧异。更诧异的是，他似乎很开心，一直在笑。他的笑容让我想念广东的海气骄阳。
没有任何语言可供交流，那就只能安静坐着。我吃我的沙拉，他盯着面前的月季花，不时朝我笑一笑。我感觉挺好，不必非得聊点什么，也许不聊更好。彼此一无所知，没有陈词滥调的故事，只是单纯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晒着同样的太阳。太阳不需要翻译，月季花不需要翻译，笑容不需要翻译。
吃完了，起身告辞。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菠萝，是装在透明塑料杯里切成小块的菠萝。我叫他自己留着，他硬要给我，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放进包里。
作者/三书
编辑/张进 何安安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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