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独山,去朋友家蹭了一顿杀猪饭。院坝里架着三口大铁锅,柴火烟混着肉香,飘得半条巷子都是。我刚迈过门槛,目光就被堂屋八仙桌上那碗扣肉死死锁住。
白瓷盘里倒扣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底下的盐酸菜吸饱了肉汁,黄澄澄的菜梗透着股晶莹的光泽。我以前在外地也吃过不少扣肉,多是甜酱油焖出来的,肥腻得让人发慌,吃两口就反胃。这回本来没抱啥指望,谁知筷子一伸,根本停不下来。
第一口咬下,肥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一点不齁嗓子。盐酸菜的酸香率先窜出来,带着微辣和回甘,把那股油腻感压得死死的。瘦肉纹理里全是酸鲜的汁水,嚼着垫底的菜梗,咔嚓作响。我就着这碗扣肉,闷头扒了两碗白饭,吃得鼻尖直冒汗。
朋友奶奶蹲在灶边添柴,见我吃得香,笑得眼睛眯成缝。她转身从后屋抱出个黑陶老坛,坛口的黄泥封层都被磨得发亮。用干净木勺舀出小半碟给我尝,刚开坛的香气直冲脑门。这不是工业泡菜那种刺鼻的醋酸味,而是青菜苔经老坛发酵出的柔和乳酸香,脆生爽口,嚼完嘴里还留着点糯米酒的甜味。
老人说,以前日子紧巴,谁家办酒席都得提前半个月备盐酸菜。坛子里的老酸水传了好几代,蒸扣肉前,要把菜切碎用猪油炒香,层层铺在肉片底下。柴火灶的大蒸笼一焖,就是两三个钟头,蒸汽把酸香逼进肉的每一丝纹理。独山有句老话叫“无扣不成席”,宴席上缺了这道盐酸扣肉,客人走了好几天还在念叨,觉得这顿饭没吃到点子上。
散席时天已擦黑。院坝里的风带着远处油菜花的清冽,混着灶台未散尽的肉香和坛子里溢出的酸气。朋友奶奶硬往我包里塞了一小包刚捞出的盐酸菜,嘱咐回去蒸五花肉时,不用搞太多复杂调料,撒点姜末白糖,蒸够了时间味道就不差。
后来回南充,我也试着做了一次。当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钻,满屋子都是那天在独山院坝里闻到的香味。夹起一筷子肉送入口中,忽然就懂了黔南人藏在坛子里的心思——哪有什么高深秘方,不过是一辈辈人把青菜晒了腌,让酸香等了又等,最后全焖进了这碗肥而不腻的扣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