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那景象与三年前的某个午后如出一辙。我下意识按住右侧腰肋,尽管伤口早已结痂,每逢阴雨天,那里总会泛起一阵钻心的隐痛。这痛楚并非源自骨骼,倒像是一道刻在灵魂深处的旧痕,时刻提醒着我那段荒诞又心碎的过往。
我与陆峰结婚七载,在外人看来,我们是模范夫妻。陆峰性格温吞,话少,在国企搞技术;我在外贸公司做主管,收入比他高出一截。家里的开销,包括那套一百四十平米婚房的房贷,大半由我承担。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大度,就能换来家庭的安稳和长辈的认可。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粉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矛盾的爆发点,是陆峰的妹妹陆小雅。她比陆峰小五岁,自幼被婆婆宠得无法无天。大学毕业后,她换过七八份工作,没有一份能坚持超过三个月,理由无非是老板苛刻或同事排挤。二十六岁了,依旧心安理得地窝在家里啃老。
那天傍晚,我加完班回家,推开门便觉气氛压抑。客厅里烟味浓重,婆婆、陆峰和陆小雅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我没顾上换鞋,婆婆便开了口,语气不容置疑:“林悦,小雅交了个男朋友,家里开公司的,条件不错。人家说了,结婚得有车。我和你哥商量过了,把你那辆宝马给小雅开。你公司离家近,以后骑电动车或打车就行。”
我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那车是我去年为谈业务,自己攒钱买的。我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妈,这车是我工作用的,常要接送客户。再说,小雅结婚,男方家既然有钱,为何不自己买?拿嫂子的旧车去充面子,合适吗?”
陆小雅在一旁冷哼,撇着嘴道:“嫂子,咱们一家人,你非要分得那么清吗?再说了,我那是为了终身大事。”
我看向陆峰,盼他说句公道话。他却低着头,躲闪我的视线,小声嘟囔:“悦悦,你就当帮帮小雅,她这回谈的对象真的挺好,错过了可惜。”
那一刻,我心凉半截。但我没想到,更激烈的冲突还在后头。见我不松口,婆婆索性站起,指着我的鼻子骂:“林悦,别以为你挣几个钱就了不起了。在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今天这车钥匙,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说着,她伸手来抢我的包。我下意识后退,陆小雅也冲上来帮忙。狭窄的玄关处,三人推搡成一团。混乱中,不知谁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撞向鞋柜角。就在我吃痛弯腰的瞬间,婆婆像是疯了一样,为了给女儿出气,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我的侧腰。
那一脚力道极大,我听到胸腔传来“咔嚓”几声脆响,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剧痛袭来,瞬间夺走我的呼吸。我瘫软在地,冷汗唰地流下。
“妈!你干什么!”陆峰终于惊叫出声,扑过来扶我。
婆婆却站在一旁,余怒未消地喘着粗气:“她就是欠教训!装什么死?踹一脚能怎么着?”
我疼得说不出话,死死揪着陆峰的衣领。看着他惨白的脸,陆峰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背起我就往楼下跑。急诊室折腾到大半夜,CT结果出来:右侧三根肋骨骨折,伴有轻微气胸。
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紧锁:“怎么搞成这样的?这力度,是遭暴力殴打了吧?要不要报警?”
我虚弱地闭上眼,眼泪顺眼角滑进枕头。陆峰站在病床边,一脸尴尬焦急,赶忙对医生说:“不报警不报警,不小心摔的。”
那一夜,我在病床上彻夜未眠。胸口的束缚带勒得人喘不过气,每呼吸一下,断裂的肋骨便在血肉中磨砺,痛感从皮肉渗入骨髓。陆峰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不停叹气。
第二天一早,陆峰买来白粥。他看着我,眼神闪过一丝愧疚,但开口说出的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悦悦,医生说没大碍,养养就好了。”他一边吹着粥,一边观察我的神色,“妈昨天确实太冲动了,昨晚回去也后悔了,一宿没睡。她毕竟是长辈,又是为了小雅的婚事急火攻心。你就大度一点,别跟她计较了。要是报警或者闹大了,妈这么大岁数了,身体哪受得了?咱们家的名声也毁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因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突然觉得好陌生。“大度?陆峰,那是三根肋骨,不是三根头发。”
陆峰语塞,支吾道:“那不一样……妈也是为了小雅。小雅那对象,家里开厂的,要是成了,以后咱家不也跟着沾光吗?你现在受点委屈,以后日子好过了,妈肯定会补偿你的。”
我没再说话,只让他滚。
陆峰以为我只是耍小脾气,过了几天见我情绪平静,便恢复往常,甚至偷偷把我车钥匙拿给了陆小雅。他以为,只要表现得体贴些,这件事就能像以前无数次的小矛盾一样,最后在“大度”和“包容”的旗号下不了了之。
但他错了。有些伤害,是一辈子都缝不好的裂痕。
在医院住了一周,身体稍有好转后,我办了出院。这一周里,婆婆和陆小雅连个电话都没打过。陆峰说,她们是心虚,不敢见我。可我知道,她们是觉得吃定了我,觉得我离不开这个家,离不开陆峰。
出院那天,我没回我们的家,而是回了父母留给我的一套空置小公寓。我关掉手机,拒绝陆峰的所有联系,在那段安静得近乎冷酷的时间里,我把那七年的婚姻像电影回放般过了一遍。我发现,我的大度,其实是滋养他们贪婪的肥料。
她们以为陆小雅拿到车后,很快就能结婚,但事实出乎她们的意料。
陆小雅那个所谓的“开大厂”的男朋友,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根本不是富二代,而是一个背了一屁股高利贷的赌徒。他接近陆小雅,看中的就是她那副没脑子的样子和她口中“非常有钱”的哥哥嫂子。
那辆宝马车,陆小雅刚开出去两天,就被那个男人借走拿去抵押了。不仅如此,他还利用陆小雅的名义,在各种网贷平台上贷了五十多万,最后卷款潜逃。陆小雅直到债主找上门,才知道自己掉进了什么样的深渊。
最致命的是,婆婆为了给女儿凑所谓的“嫁妆面子”,偷偷把我们那套婚房的房产证拿去做了抵押。结果,钱全部进了那个骗子的口袋。
当陆峰终于在小公寓找到我时,他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手颤抖着想拉我的裙角,却被我躲开。
“悦悦,救救小雅,救救这个家吧……”他声音沙哑,带着令人作呕的哭腔。
我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了?”
他语无伦次地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原来,那些债主不仅去陆小雅那里闹,还直接找到了婆婆住的老房子。婆婆被吓得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陆小雅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现在银行要收房子,网贷公司天天打电话威胁要发骚扰短信给陆小雅的所有亲友。
“妈还在医院里,她念叨着你的名字,说她知道错了。”陆峰抬起头,满眼期冀,“悦悦,你公司有法律顾问,你还有那么多存款,你帮帮小雅,先把那五十万网贷还了,房子咱们再想办法。求求你了,看在七年夫妻的份上……”
我笑了笑,随后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轻轻放在茶几上。
“陆峰,我帮了你们家七年,换来的是三根肋骨。”我掀起衣服,露出那些伤痕,“这伤还在疼,你让我怎么同情?这段时间我不仅在养伤,还在收集证据。你妈那一脚,如果我去做伤情鉴定,够判她刑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陆峰去开门,门外站着步履蹒跚、脸色苍白的婆婆,还有失魂落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陆小雅。
昔日气焰嚣张的婆婆,此刻像是一棵枯萎的草,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她一进屋,双腿一软,就跪在了玄关处。陆小雅也跟着跪了下来,两人哭成一团。
“悦悦啊,妈老糊涂了”婆婆扇着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救救小雅吧,她才二十六岁,要是名声毁了,这辈子就完了!妈给你磕头了,只要你答应帮忙还债,你让妈干什么都行!”
陆小雅也哭着往前爬了几步:“嫂子,我错了,我不该抢你的车,我不该对你大呼小叫。那个骗子说能带我发财,我才鬼迷心窍的……求求你,你救救我吧……”
看着这一家三口跪在我面前,看着这曾经在我面前不可一世的人变得如此卑微,我心里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反而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
“都起来吧。”我平静地说道。
婆婆眼里闪过一丝喜色:“悦悦,你答应了?”
我坐回位子,把笔递给陆峰,“签字吧。签了字,咱们各生欢喜。如果你不签,我们明天法庭见,到时候,刑事民事一起算。”
陆峰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母亲和妹妹,又看看我冷硬如冰的脸,终于意识到,那个可以任由他拿捏、永远只会说“没事”的林悦,已经被那一脚踢死了。
随后他签了字。
那一刻,我感觉到胸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散去了。
陆峰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说他后悔了,说他会努力挣钱补救。但我只是隔着防盗门,平静地告诉他:“陆峰,我们已经离婚了,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后来,我听以前的朋友说起过他们的现状。
陆小雅的名声终究还是臭了,相亲对象一个接一个地拒绝她,她每天在家和婆婆吵架。婆婆原本就有高血压,被她天天闹,最后突然晕倒了,虽然命保住了但是落了个半身不遂,只能瘫在床上,整天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咒骂,又或者是哭喊着我的名字,悔不当初。
雨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我的办公桌上,暖洋洋的。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会议室。那里有新的挑战,也有真正属于我的生活。至于往事,就让它随着那场小雨,彻底消失在时间的泥泞里吧。
我的人生,从那一脚踢断我的肋骨起,便已经重新开始了。现在的每一口呼吸,虽然偶尔还有旧伤的牵扯,但那都是自由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