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茉琳
你尝过番石榴吗?入口绵软香甜,细碎籽粒在齿间咀嚼出沙沙轻响。若是凑近细看那皱褶的果皮,或许能瞧见一幅地图——这便是索耳小说《伶仃世》的开篇引子。
百年光阴弹指一挥,人生在世,终究是伶仃飘零。这部作品的南方叙事拆解为四段篇章:一是围绕闽籍商人跛腿章公展开的1930年代前后槟岛华侨传奇;二是1950年代广东珠江口少年十五与母亲那段带着海水咸味的船家往事;三是1970年代越南西贡一对华人少女如烟般的过往;四是新世纪前后湖北青年李超明在深圳的闯荡经历。叙述里穿插着黎锦熙、康有为、郁达夫等真实历史人物,虚实交织,勾勒出南洋华侨、越南华侨、疍家上岸及深圳开放的百年南方图景。上百号人物离散其中,命运关联若隐若现。或许因时间距离决定了态度与笔法,小说主体四部分呈现出微妙张力:写历史遥远的槟城故事时想象丰沛、笔走龙蛇;写当下深圳传奇则感受精准、妙语连珠;唯独中间两段略显瞻前顾后。在相当精彩的开头与足以压舱的结尾之间,是一段稍显模糊的往事,如缥缈丝线看似柔弱,却韧劲十足。
虚构或许是抵达历史的最佳路径。从口耳相传到笔墨记录,人类过往生活的大半成了说书人的素材。索耳在书中写道:“故事有生命,像病毒有生存和繁殖的本能”,尤其是源自故事的“大话”纵横于人类时空。“大话”皆在讲述中生长,莫言曾言这个过程叫添油加醋,乌鸡可变凤凰,草包能成英雄。《伶仃世》末尾列有数页参考文献,原是密密麻麻的史料化作书中人物的精血,支撑他们登台演出一场大龙凤。书中人有的来自远方,有的去向远方,虽非全员异乡,但流离感弥漫字里行间。索耳写出了漂泊的情状,仿佛南方生活的人命中注定有着如海风飘荡的飘零之姿。
《伶仃世》展现了一位对故事充满动力、对文字满怀热爱的创作者。他写记忆消散,是后辈各自烧断“长辈结下血缘的网”的节点;写知己相见,“本是一个灵魂,只不过装在两副皮囊”;写艇上包间隐隐传出笑语歌声,“如轻盈的白雾和水蚊子群浮荡在海面”。这般文字使景可见,情亦可辨,仿佛想象中的“大世界”仅对一人敞开大门,于是他调动五官、驱使七情去捕捉描绘比拟,光怪陆离与真切妥帖并存,传统文学审美与先锋创作探索在此碰撞。有时意识流动,有时似梦呓,时而庄重,时而戏谑,千变万化皆是创作热情。那些文字如此顺畅,似乎在他的世界里,灵感会从历史缝隙倾泻而出,旋律也在历史无声处动人回响。
读这本小说,犹如乘飞艇飘浮在热带雨林之上。虽无法穿越时空隧道,却带读者停在地图上片片密林上方,影影绰绰遥指一片又一片天地。那里的人声、耳语、植物味道、潮湿空气随即包围过来,让我们直抵“现场”。这是一个被咸腥海风酝酿的文字世界,阅读时只觉文字浓稠绵密地自顾自生长,湿度高、密度大,切不断、嚼不碎,如初夏湿热空气紧紧包裹自身。书虽放下,书中人却难忘,闭眼尽是海风与飞艇。我想,每一代人自有自己的飓风海啸,也一定拥有自己的飞艇与番石榴园,这就是《伶仃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