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植
按既定日程，8月里郭斌要接待四家外国企业，双方将就熊猫债发行展开磋商。
身为某国有大行上海分行投行部的业务主管，郭斌坦言，这是他入行八年来，对接熊猫债业务最为密集的一个月。
央行披露的数据颇为亮眼：2026年上半年，熊猫债发行规模突破1600亿元，同比增幅约69%。市场热度攀升，吸引更多主体入场。跨国企业大中华区财务总监林倩也由此关注起熊猫债，并迅速拍板推进发行工作。
所谓熊猫债，即境外政府、国际开发机构或大型跨国机构等主体，在中国境内发行的人民币债券。
在郭斌看来，这波行情火爆并非偶然。一方面，人民币融资成本较低提供了“利好”支撑；另一方面，境外企业、金融机构及主权机构对募集资金使用范围的拓展意愿也在增强。这一趋势正推动人民币成为更具吸引力的全球融资货币，进而促使更多境外机构在资金管理和资产配置中广泛使用人民币。
不再仅因“低息”而动
回溯五年前，郭斌刚开始负责熊猫债业务时，情形截然不同。“那时得主动上门推介，但对方对此一无所知，总问什么是熊猫债。”他回忆道。尽管2021年至2022年间，熊猫债年均发行量均超1000亿元，但主体多为中资红筹企业，资金用途局限于境内周转和产业投资。“我们管这叫‘两头在内’模式。”郭斌解释。
转折始于2023年。随着境外企业、金融机构和主权机构开始主动咨询，其发行占比持续上升，推动2023年至2025年熊猫债年均发行量站上1500亿元台阶。
关键政策节点出现在2022年底。中国人民银行与国家外汇管理局联合发布《关于境外机构境内发行债券资金管理有关事宜的通知》，允许合规操作下将募集资金汇往境外。此举极大激发了境外主体的发行热情。“此后，熊猫债的主体结构和资金用途，逐渐从‘两头在内’向‘两头在外’倾斜。”郭斌指出。
数据印证了这一变化。2026年前5个月，超过19家外国企业、主权类发行人及多边机构发行熊猫债，规模近700亿元，占同期总额的50%以上。
今年起，郭斌与外企的沟通效率显著提升。无需再科普基础概念，双方见面便直奔主题：讨论发行利率、募集规模，以及资金如何合规出境。
林倩承认，2024年前，她所在外企高层对熊猫债几乎陌生。但随着同行纷纷尝试，她也着手推进，却因此挨了批评：“为何没尽早告知高层这款工具？”在她看来，熊猫债发行利率仅约2%，且资金可快速汇出，是替代昂贵美元融资、维持全球业务周转的新型低息工具。
今年上半年，熊猫债平均利率为1.83%，远低于企业发行美元债5%至5.5%的成本。加之中东局势升级推高油价，美联储加息预期升温，外企预判美元融资成本将进一步走高，熊猫债的热情因此被彻底点燃。
7月，两家外企主动联系郭斌，迅速敲定8月磋商时间。此前，这两家企业高层尚存疑虑，但在意识到中东冲突重启推升油价、美联储年内加息概率增加后，他们果断决定尝试发行。
其中一家外企财务总监告诉郭斌，只要利率控制在2%左右，高层大概率会批准该融资计划。
利用人民币低成本优势，部分外企甚至玩出了新花样。
6月初，郭斌接待的一家外企直言想用熊猫债进行“债务置换”：用2%利率的熊猫债替换5.5%利率的美元债。具体操作是先在境内发债募资人民币，再合规汇出兑换美元，提前偿还高息美元债务，从而大幅节省利息支出。
郭斌还发现，规避汇率风险也是重要动因。
以往，外企习惯先换汇成人民币再采购中国工业品。近年来美元波动加剧，这种操作面临较大汇兑风险。于是，这些企业选择直接发行熊猫债募资人民币用于采购。这既规避了汇率风险，又省去了借入高息美元资金的负担。
林倩所在的企业也正加速推进熊猫债发行，并希望在对华采购中使用本币结算以避险。过去，该企业用美元支付零部件采购款，不仅承担超5%的美元融资成本，还在美元下跌时遭遇汇损。4月上旬的高层会议决定，不再承担额外成本与风险：一旦熊猫债发行完成，除60%资金汇出支持财资管理外，剩余40%将用于对外采购付款。
6月底，郭斌遇到一家颇具创意的企业。该企业计划分期发行熊猫债，在不同时间点募集人民币，作为两年期产业项目的投资款。经财务测算，分期发行能确保各时间节点人民币头寸充足、周转顺畅，使人民币成为长期项目投资的新资金来源。
过去一个月，郭斌已为其设计好“一次注册、分期发行”的初步方案，待企业审议通过后，即可与监管部门沟通具体操作可行性。
境外主权机构的“算盘”
熊猫债市场的火爆，离不开境外主权机构的积极参与。
今年以来，哈萨克斯坦主权财富基金、斯洛文尼亚政府、巴基斯坦政府、巴西财政部、印度尼西亚财政部等相继发行熊猫债。
外资银行大中华区全球金融市场部负责人陈刚，已协助三家境外主权机构完成发行。
他注意到，与境外企业侧重贸易结算和财资管理不同，境外政府和主权财富基金会将部分资金纳入一般财政预算，另一部分则充实本国外汇储备中的人民币头寸，以实现资产多元化配置。
近年来，受西方冻结外汇储备作为金融制裁手段的影响，全球新兴市场国家加速外汇储备多元化进程，增持人民币意愿强烈。但在实操中，部分新兴国家央行因本国人民币流动性不足，获取人民币资金颇具难度。若从国际市场筹集，又面临成本高企、离岸票据认购不确定等挑战。
在此背景下，发行熊猫债被视为一种高效、便捷且成本低廉的获资渠道。
一家外国主权财富基金资产配置部主管表示，在全球储备多元化的驱动下，他们逐步提升人民币在储备中的占比。但由于离岸市场流动性有限，直接兑换足够头寸不易。此前向银行拆借人民币，利率约2.7%，高于预期持有成本。
2024年前后，一家外资银行向其推介熊猫债方案。当对方给出低于2%的发行利率，并协助资金快速汇出后，该基金迅速采纳，完成了首期发行。
陈刚指出，募集完成后，多数主权机构面临新课题：如何让外汇储备中的人民币实现长期保值增值。
他建议各国央行投资中国国债和高评级政金债。但各国央行经验差异显著：有的经验丰富，有的则对中国债券市场极为陌生，甚至不熟悉债券通、RQFII（人民币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等渠道。
目前，陈刚的一项重要工作便是定期向后一类群体分享中国国债市场资讯与投资技巧，协助他们将储备资金配置于不同期限的优质中国债券。
此外，陈刚发现，一些国家央行还将部分熊猫债募资“借给”当地企业，用于对华贸易结算。特别是当本国货币剧烈波动、政府实施阶段性外汇管制（限制美元流出）时，人民币反而成为当地企业维持对外贸易信用、完成付款的重要补充货币。
陈刚认为，境外主权机构扩大熊猫债资金使用范围，将进一步助推人民币在国际市场的应用，强化其全球储备货币地位。这将有助于构建可持续的人民币跨境循环，助力人民币国际化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