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四点多,我抵达旧县镇。
韩河线向南延伸,七月烈日炙烤下的黄土梁峁泛白,宛如晒透的馍块。导航提示剩余三公里,我关闭语音,摇下车窗——沟壑间的风裹挟干燥土腥气涌入,混杂远处秸秆焚烧的薄烟。转过最后一个山嘴,崖壁底部骤然撞入一片红墙灰瓦,似随手搁置的朱砂。
海潮禅寺便是此处。
停车伫立公路边打量一番。它隐匿极佳——坐北朝南,身躯嵌入黄土褶皱,北高南低,十二进院落叠成三层台地。远观仅露屋脊飞檐,如合拢旧书,静候翻阅。
四点半阳光西斜,拉长门前地面影子。我踩着影子步入。
门不高,“海潮禅寺”四字横额,笔法拙朴,似乡塾先生手笔,全无庙堂威严。门侧红墙嵌数通石碑,青石面风霜侵蚀斑驳,一通字迹几近难辨。蹲身眯眼细认——“崇祯”“顺治”尚存,余者笔画如雨水泡散墨迹,洇入石中。四百载往事,仅余此二字苏醒。
跨过门槛,外界公路喧嚣骤断。
头进为司房窑,土窑拱顶,墙皮局部剥落显露黄泥层。前行至砖券洞门,光线暗瞬——亮处入暗处,瞳孔适应不及,眼前发黑两秒间,闻水声。非大河奔流,乃涧河绕寺回流细响,自西南渗入,贴地而行,似远方轻搓物什之声。
出洞门,石阶引路。卵石小路被足底磨亮,缝隙生车前草。缓步上行,每转角光线变幻。
二层院豁然开朗。观音殿居中,飞檐翘角,夕阳击打西侧鸱吻,琉璃绿映作半透明翠色。抱厦柱木刻对联出声诵读:“海中筏渡大千世界,潮之音了无量菩提。”声虽轻,静谧院内字字清晰。念罢自嘲——“海潮”源自观音闻潮悟道,与海无涉,然立于晋西北黄土坡念此二字,竟觉涧河水声真如潮汐。
西侧十方院门虚掩,推门而入。院中老槐树冠巨大,夕阳漏叶投下碎金光斑。风动光斑晃荡,似水面反光。墙根陶盆植向日葵,花盘低垂,盛期已过,花瓣边缘微卷枯黄,色彩仍是不顾一切之黄。
东碾磨院更素净。墙角卧老石碾,槽积去年谷壳,日晒浅褐。忆及幼时外婆家亦有此碾,冬日碾辣椒,满院呛人香。在此联想,莫名眼眶微热。
继续向上,三层为藏经殿。台阶陡,扶墙缓爬。墙体夯土抹白灰,局部脱落露掺麦秸泥——此类墙晋西北农家常见,寺庙亦用。佛门庄严与农家实在,于此不分。
登最高处,扶藏经殿前石栏喘息。
太阳更低。
旧县镇铺展脚下,黄土坡夕照染橘红,如刚出炉烧饼。远处涧河闪细碎银光,公路偶有车过,拖短影。寺里红墙此刻最艳——非正午刺眼红,乃暮光浸软之红,如陈年朱砂,温吞微亮。古槐影从西墙头爬至东,长长一笔,似墙上水墨。
站立不动,等钟声。
片刻后,钟响。
非沉闷大钟,乃清越一声,自殿后角落荡出,穿屋脊、越沟壑,向远处散去。声音极薄,将散时被山壁弹回少许,余韵颤动数息,彻底消散。四周比钟响前更静。
忽想起进门所见碑文——“崇祯三年毁于兵燹”。四百年来,此寺烧塌重建,朴山祖师自扬州至此,道光二年壁画罗汉翻江倒海救观音,民国鎏金匾“慈云广覆”四字犹亮。然此刻这些皆不重要。重要的是黄昏光打红墙,风含槐叶味,涧河远流,而我恰好在此,恰好目睹。
下山未走原路。由西侧小门出,窄土路直通旧县镇街道。回望,海潮禅寺半隐暮色,红墙变暗,唯屋脊线条勾最后一丝天光。想起对联下半句——“潮之音了无量菩提”。何为菩提?约莫是这一刻:立于黄土坡,身后四百年砖瓦,面前渐暗天空,心中无事可想,又万事已想。
揣满袖槐叶影归车。发动引擎,仪表盘显示五点四十。踏进山门至走出小门,不过一小时。却觉去了很远地方,又归来。
GPS重规划路线,目的地河曲县城。沿韩河线北开,后视镜里旧县镇轮廓渐小,终融黄土高原无边褶皱。但知它在那儿——藏山壁,守涧河,待下一个黄昏。
文末札记:旧县、朴山与那一壁道光罗汉
前述散文轻点之地名人名,摊开看,各自背负边塞黄土地长史。
旧县镇:从“金汤要径”到南门外一寺
今称旧县镇,昔即“河曲县”。五代北汉置雄勇镇,北宋太平兴国七年(982)设火山军,治平四年(1067)置火山县,金贞元元年(1153)定名河曲县,直至清乾隆二十九年(1764)县治北迁河保营,此高岗坐七百余年年县衙。
旧县北踞高坡、三面临沟,形如凤凰。明万历间籍官苗朝阳奏请以万余兵员包砖土城,成“金汤要径”,为防瓦剌、鞑靼南下首道屏障。乾隆年间县治搬迁,政治中心抽离,繁华退潮,反留一座未被后世大拆大建宋明古城——2012年老县村入列全国首批传统村落。海潮禅寺趴于南门外交黄土崖下,如旧县褪去另一半影子。
显存母子与“海潮庵”起头
明万历年间(1573—1620),母子二人——子名显存,母传为蒙古人,唤“蒙姑姑”——行至大涧河北岸,见“山环水绕,地幽而洁”,劈土崖、砌窑洞、塑观音金像,起名海潮庵。崇祯三年(1630)兵燹尽焚,仅余砖窑;清顺治间圆成和尚、善士李成良等发愿重建,康熙乾隆续修,庵名沿用。
朴山:从扬州北来寺到开山祖师
清道光二年(1822),扬州北来寺高僧朴山(法号玉聚)托钵云游至此,见“清景堪挹,足以习静养真”,受聘方丈。他广募补废,庵规一变,由家庙式“海潮庵”改额海潮禅寺,自身奉为第一代开山大和尚。
朴山善书,与旧县仕宦苗凌汉相善,苗从其学字;道光十二年(1832)示寂,塔葬寺东北九师塔院,环植松柏。自他而后,静修、心田、西来等九代僧人接力,清末民初寺势最盛,僧众近百,信脚跨晋陕蒙,连宁夏石嘴山一带也来进香。
“十八罗汉救观音”:道光壁上的两百年
寺内现存壁画多绘于清代,最常被提的是道光年间“十八罗汉救观音”,面积约25平方米,罗汉或怒目、或合十,衣袂翻卷,观音居中央受护持——题材在北方观音道场里不算孤例,但绘在晋西北黄土窑殿壁上,两百年色泽未溃,便成了海潮禅寺被列为1986年山西省保时的一桩硬凭证。
顺带一提:散文里写“道光年间的壁画还留在殿壁”是实写,但“十八罗汉救观音”具体所在殿宇,不同踏勘记录有说观音殿、有说藏经殿厢壁,去现场不必执着对号,先看光线——黄昏斜照进窑殿时,那壁画像被重新点过一遍瞳仁。
一串时间线(便于回看散文)
黄昏站在藏经殿前那阵风,吹过的不是空山,是北汉雄勇镇、宋金河曲县、万历窑火、道光僧衣、和旧县镇褪下来的七百年县治日色。寺小,但它替整条黄土沟壑记着账。
(窦占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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