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我前往新加坡国立大学出席“中国文学及比较文学协会”的双年会。我们小组的议题定为“从犯罪现场到全球南方：全球文类流动与危机时代的世界想象”。组内五位成员分属上海、沈阳、香港、伦敦以及日本金泽，大家就推理小说、谍战叙事和侦探游戏等话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与交流。
会议次日午后，我与辽宁大学的卢冶老师趁闲暇逛了几家书店，意在搜寻一些当地的侦探推理读物。出发前，我对新马地区的华文推理创作及图书市场了解甚少——脑海中仅有的印象，大概只有高罗佩亲自用中文翻译的《狄仁杰奇案》恰好在新加坡出版过这一桩旧事。至于当代马来西亚与新加坡的华文推理现状，我们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我们在几家书店间辗转了五六趟，却始终空手而归。我和卢冶都感到有些疲惫，兴致也渐渐消退。推开最后一家名为“友谊书斋”的门时，与其说还怀着继续探索的念头，不如说是贪恋店内的冷气，打算稍作歇息便离开。但或许正是这种“蹭空调”般的闲散心态，让我们的脚步和目光慢了下来。不经意间，在一排紧密排列的书脊中，我发现了一本《嘘……又要推理了》（2020），作者牛小流，由马来西亚大将出版社出版。此前我从未听过这位作者的名字，随手翻开，大致是一部带有幽默风格的推理短篇连作集。根据书后的介绍，这是该作者“九流侦探”系列的第二部作品。
身为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既然发现了“线索”，自然不能轻易放过。我找到店长，请他帮忙查询是否还有牛小流的其他著作。店长检索后告知，这是店内唯一的一本，并略带疑惑地问我为何会对这位作家感兴趣。我坦言自己并未读过他的书，只是出于研究侦探推理文学的需要，想了解一下马来西亚与新加坡华文推理的创作概况，恰巧看到此书，便觉得颇有意思。
见店长的眼神从困惑转为惊喜，他自我介绍叫萧宇淮，本身就是一位新加坡本地的华文推理小说作者，已出版长篇小说《至恶审判》（2022）、《他们说，查无此人》（2025）等。而我要找的牛小流，恰是他的好友兼在推理写作上的前辈。与此同时，卢冶老师随手拿起的一本书——《编辑饭特稀——在马来西亚做出版的荒诞与日常》（2025），作者马保靖，正是他们二人的图书编辑，书中也记录了编辑与作者交往的不少轶事。我们顺势向他打听当地推理小说创作的生态状况。他说新加坡的图书市场本身就不大，细分到推理类型文学更是小众中的小众，几位较活跃的青年创作者彼此砥砺，互为师友。此外，他还推荐了一部由马来西亚华文作家那天晴、沈雨仙、牛小流、王元合著的悬疑短篇合集《别跟TA共处一室》（2023）。
最终，我们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店内所有能找到的当地推理小说，并请萧宇淮在他的作品《他们说，查无此人》上签名。大家合影留念，互留联系方式。这次短暂的邂逅，让我由“人”及“文”，初窥了当地推理文学的冰山一角，知晓了一批此前完全陌生的作家与作品；而在返沪途中及回家后第一时间读完这几本书后，我又由“文”及“人”，对那些故事背后的写作者有了更为真切的体认。
比如在《编辑饭特稀》中，我进一步了解了他们之间的交往细节。书前的“作者介绍”提到，作为编辑的马保靖“曾发掘多位通俗小说作者如牛小流、蛛古力、萧宇淮等”。书中的《扎好故事的“马步”》一文则对当地通俗文学的发展进行了概括：“本地投入通俗文学创作的，有小说作者如那天晴、王修捷、牛小流、蛛古力等，其作品并不逊色于其他海外华文创作。只可惜，他们的名字往往难以被读者群众第一时间想起。……或许是因为在马来西亚，经营通俗文学小说这一版块的创作者及出版社，少之又少，导致这些优秀作品较难被广泛看见。”尽管面临这样的困境，马保靖仍在文中表达了对本土推理创作及发展前景的信心：“我始终相信，本地作者拥有属于在地的独特说故事方式，叙述包含我们特有的文化氛围、语感和生活经验，是任何翻译或外来作品无法完全复制的。”
牛小流在为该书所作的序言《借“谋杀”与编辑成长》中，细致描述了他与马保靖之间的交情：“陆续合作了几本书，聊天次数多了，惊奇地发现彼此兴趣契合不少，仿佛是这辈子注定会遇见的编辑与作者。他无私分享私房书单，我也礼尚往来介绍最近接触的华文小说。坦白说，不好奇幻恐怖小说的我，多半不会翻阅史蒂芬·金的书籍，在他的热心介绍下，我一头栽入大师的梦幻国度，就连我房间里的‘谋杀专门店’全集，都是他送的礼物。”而马保靖则在《借“谋杀”与作者成长》与《情牵犯罪文学》两篇文章中与之遥相呼应，坦言自己“与牛小流的交情，始于对推理/犯罪小说的热爱”。
仅凭那个午后购得的几部马来西亚与新加坡华文推理小说，我对这些作者的创作风格难免仍停留在极为粗浅的表面印象：比如牛小流的《嘘……又要推理了》偏向滑稽搞笑的解构路数，萧宇淮的《他们说，查无此人》则以失忆与记忆为核心，铺陈了一个层层反转的悬疑叙事。不过，这场由推理文学研究会议引发的半日书店漫游之旅，以及其间与华文推理作者、作品的各种不期而遇，自有一种奇妙的缘分。推理小说的情节固然引人入胜，但这些因推理而牵连起来的人与事，似乎更加值得回味。相信在别处，还有无数热爱推理的有趣灵魂，静待着与我们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