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新
2023年10月,总书记赴景德镇考察时与我们亲切交谈,我有幸在现场呈上青花绘制技艺。
我家四代人都守着景德镇的窑火传艺。我自幼在作坊里长大,父亲管教甚严。曾有一回,我临摹了两只仙鹤,因怕遭责备,便偷偷拿给叔叔看。叔叔专研陶瓷颜料配方,一生与瓷相伴。他夸我画得不错,说要收藏。十年后,他把画还给我,细看之下,那两只仙鹤竟都是瘸腿的。此时我才恍然大悟:父亲的严厉,是为了磨砺技艺;叔叔的鼓励,则是为了温润匠心。这一严一柔,托举着我数十年的坚守。
这门手艺,外人看的是器物,内行品的是心境。后来我又拜了多位师傅,父亲常说,自家的儿子要让别人来教。恩师不教技法,反倒讲起人生道理,劝我志存高远,开出一串书单,还叮嘱我去听贝多芬的音乐。15岁那年听《命运交响曲》,只觉得嘈杂懵懂。历经数十年泥火淬炼,如今才听懂旋律中蕴含的生命力。
何为好作品?需有精神内涵,亦要有文化意境。父亲画梅花,常只绘一个老桩,点缀几朵花,意在表现梅桩的岁月感,让新花从沧桑中绽放,那是生命不息的倔强。我从他的作品中,深切感受到人文精神的寄托。
他们那代人学艺,条件艰苦,只能四处借书,连夜临摹,天亮前必须归还。但他一生专注青花,日夜精进,作品被故宫、国博珍藏。而我兴趣广泛,总想尝试多元风格,反倒少了几分极致的专一。年轻时天马行空,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方作坊。心慢慢安稳下来,才理解老师傅们为何能安安静静画一辈子——那不是手艺熟了,而是一种生活态度。手艺人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沉淀的心境,终会化作笔下气韵、器物风骨。
女儿三岁那年,见我伏案画瓷,竟爬上桌子拿起画笔:“爸爸,我来教你画。”我心里“噗通”一声,那个瞬间忽然觉得,孙家的窑火后继有人。如今女儿在大学攻读陶瓷产品设计。我叮嘱她,要摸得惯泥巴、耐得住寂寞,沉下心,才能接住祖辈的手艺。
这些年,景德镇的外国人多了,“景漂”青年多了,做琉璃、金属的手艺人也都来扎根。“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这便是景德镇独有的包容。大家在同样的环境里暗暗较劲,你做得好,我要做得更好,人人都把极致的手艺亮出来。器以载道,一件精美的瓷器,背后是手艺人一辈子的智慧与坚韧。
我最近在创作一幅青花长卷,描绘今日的景德镇。从御窑厂到三宝片区,从拉坯师傅到“景漂”青年,我将申遗的那些地方都收进这卷青花里,用古老青花为千年瓷都立一幅时代肖像,以此作为送给“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的礼物。
景德镇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代代把手艺做到极致。在这里,只要你真心喜爱,坚持住,一定能出彩。这就是我们的传承之路。
(作者为传统青花瓷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人民网记者陈星星采访整理)
《 人民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