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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ICM演讲直言数学迈入工业时代 需搭建新体系支撑证明质量控制

来源:今日观察者 科技

陶哲轩ICM演讲直言数学迈入工业时代 需搭建新体系支撑证明质量控制

7月24日,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Terrence Tao)在费城出席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ICM),并作了题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数学》的公开演讲。

他没有从AI攻克了哪些具体数学难题切入,而是将视线拉回20世纪初。陶哲轩指出,彼时罗素悖论、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等发现接踵而至,迫使数学家重新审视集合、无穷及公理等基石概念。这场被称作“数学基础危机”的思想震荡,虽曾引发激烈交锋,最终却催生了更为严密且统一的现代数学基础体系。

如今,AI介入数学研究,数学界或许正站在类似的历史关口。差异在于,此次受冲击的并非理论根基,而是学界长期默认的研究范式与价值标尺:何为真正完成的成果?数学的目标是堆砌更多定理,还是助力人类构建更深层的理解?

图 | 大会现场(来源:X)

尽管陶哲轩未在演讲中直接使用“工业化”一词描绘数学未来,但他勾勒的图景已显露鲜明的工业特质:知识将从稀缺转为充裕,研究流程被拆解为生成、验证、解释、评审及整合等环节,人机分工随之重构。当证明变得唾手可得,稀缺资源将转向提问、理解及组织知识的能力。

(截至发稿,演讲视频尚未上传,本文基于陶哲轩会后发布的52页幻灯片整理解读。)

核心议题并非AI能否做数学

演讲伊始,陶哲轩提出“AI能力猜想”(AI Capability Conjecture):未来,AI有望在可控成本及适度人工监督下,承担部分研究级数学工作。至于适用范围、人力投入及准确率高低,该猜想存在强弱之分。若连最弱版本都难以实现,数学界可维持现状;若较强版本成真,尤其当学界仍视“解决未解问题”为首要任务时,现有文化、评价机制与研究实践必将遭受冲击。

陶哲轩关注的重心,在于这种变革将把数学引向何方。他在幻灯片中明确,本演讲不预判“AI能力猜想”的真伪,而是设定一个工作假设(Working Hypothesis):假定AI能以可接受的成本和监督迅速接管大量研究级任务,学界该如何应对?整场演讲由此展开,聚焦于能力提升后的制度与价值重塑。

关于AI是否已逼近这一阶段,陶哲轩引用了其参与发起的最新评测项目First Proof作为背景。

今年5月底,First Proof在严格受控环境下测试了四套AI数学系统。10道全新题目均源自真实研究过程,由领域专家依据学术期刊审稿标准,对解答的正确性及论文表述进行评估。结果显示,四套系统共成功解题7道,每题至少有一份解答达到发表水平,单题计算成本介于10至1000美元之间。

(来源:陶哲轩)

评测亦暴露出AI的短板。尽管能完成研究级证明,但仍会出现引用错误、解释匮乏等低级失误。介绍First Proof前,陶哲轩特别提示,当前诸多关于AI数学能力的公开案例存在报告偏差(reporting bias),算力投入、人工参与度及失败案例等关键变量常未完整披露,现有材料尚不足以支撑稳固结论。

这让人联想到ICM开幕前夕的一桩热议事件。7月20日,Anthropic数学家Levent Alpöge公布了一个由Claude Fable 5参与发现的雅可比猜想三维反例。随后,研究者利用Isabelle/HOL完成形式化验证,确认该反例成立。

图 |Levent Alpöge (来源:Quanta Magazine)

证明虽获验证,新问题随即浮现:它为何成立?构造思路从何而来?

次日,陶哲轩在个人博客发文深入解读。他不止步于验证结果,而是逐步还原背后的几何构造,阐释其成立逻辑及与既有理论的关联。

某种意义上,这正是ICM演讲的核心议题。当机器愈发擅长生成与验证证明,人类数学家的工作并未终结,而是转向另一项同等重要的事务:解释证明、组织知识,协助学界真正理解这些成果。

要理解这一变迁,必须先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数学共同体究竟期望数学研究达成何种目标?

从“证明稀缺”迈向“证明过剩”

陶哲轩认为,数学研究绝非仅以“解出更多题目”为单一目标。它还肩负多重使命:解决未解之谜、发展新理论、理解世界、凝聚共同体、培育后继者、扩展共享知识,以及创造具持久审美价值的作品。

过去,这些目标大体正相关。解决重要问题往往意味着理论创新;寻找证明的过程亦能培养新人、丰富学界。因此,“解出多少问题”“谁率先证明”,曾在相当长时间内近似代表复杂的学术价值。

但AI可能即将打破这种关联。

陶哲轩援引经济学中的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当一个指标成为优化目标,它便不再是一个好指标。生成式AI缺乏现实约束,AI公司又有展示模型能力的动力,极易将“解出更多数学问题”推向极致。

图|古德哈特定律:优化指标,不等于实现目标。(来源:Image 2)

为此,陶哲轩围绕“数学问题何时才算真正解决”展开了五层递进讨论。

最初,数学家目标仅是“尽可能多地解决未解问题”。但这易导致大量错误证明,于是第二层需引入验证(verification)。

随着AI与自动形式化(autoformalization)发展,证明生成(proof generation)与验证(proof verification)加速推进。Rocq、HOL、Lean等证明助理已能逐步检查形式化证明。然而新矛盾出现:若机器生成一份通过验证却无人理解的证明,是否意味着问题已真正解决?

陶哲轩答案是否定的。第三层因此加入阐释(proof exposition):证明不仅要正确,还需有人解释其成立逻辑及意义。再上一层,成果需获学界认可,其他研究者不仅确认结论正确,更能理解方法并将其应用于新研究。最后,它需进入标准理论、教材及共享知识体系,成为后来者发展的基石。

一条完整知识链由此显现:开放问题先变为未经核验的证明,经验证、阐释、同行接受及知识整合,终成稳定数学知识。

图 |陶哲轩提出“数学问题真正解决”的五层目标(来源:陶哲轩)

AI可大幅提升知识链前端效率,却无法自动扩建后端。待验证、阐释和整理的证明日益增多,论文挤压同行评审系统;即便最终发表,学界也未必有足够人力时间吸收消化,并将成果整合进成熟理论框架。

陶哲轩将此错配比作“证明的消化不良”(proof indigestion)。数学或将从证明稀缺时代,步入证明过剩时代。

这也延续了他近年的判断。2023年6月,陶哲轩曾预测,结合大语言模型、形式化验证、检索及符号计算后,2026年左右AI有望成为数学研究中值得信赖的合作者。当时他紧接着追问:期刊、引用规则及研究生培养体系该如何适应变化。

至2026年6月,他进一步提出“Big Mathematics(大数学)”概念:未来复杂研究将被拆分为众多子任务,由分布式人机协作网络共同完成;人类侧重提问、方向设计及创造性工作,AI则承担证明生成、形式化验证等技术任务。

此次ICM演讲,将其思考再推一步。瓶颈已非如何生产更多证明,而是如何验证、理解、传播并消化这些证明。数学未来需要的,不仅是更强大的“证明工厂”,更是一套支撑质量控制、同行评审、知识整理及共同体传承的新体系。

答案正确,还远远不够

当下的AI,已能生成语法、拼写及格式近乎完美的数学文本。但在陶哲轩看来,此类文本阐释能力参差不齐:常在简单处停留过久,却在困难或新颖处一笔带过,也鲜少主动说明结果与已有文献的联系。

更隐蔽的问题源于过度润色。人类作者因感到困难,往往会保留思考与推导痕迹,提醒读者放慢节奏、反复推敲。过于光滑的AI文本,却可能将常规步骤与关键突破写得同样轻松,反而掩盖了值得学习理解的思想。

陶哲轩展示了一张自己年轻时阅读法国数学家让·布尔甘(Jean Bourgain)1991年论文的照片。纸页上布满批注。对他而言,阅读、停顿、补全中间步骤、重组思路,恰是理解形成的过程,无需被完全删去。

(来源:陶哲轩)

随后,他引用美国数学家威廉·瑟斯顿(William Thurston)1994年关于数学证明的经典论述:数学并非为了完成由定义、定理和证明组成的抽象生产指标,真正衡量标准在于能否让人们更清晰、有效地理解和思考数学。

证明发表并非终点。它还需被共同体接受、使用,并最终成为教材及标准理论的一部分。其中最缓慢、最易被忽视的工作,往往由编辑、审稿人、教材作者及负责阐释成果的数学家承担。这些工作远不如率先给出证明耀眼,却承担着将个人成果转化为共同知识的职责。

基于此,陶哲轩提出几项值得学界重新思考的方向。

首先,披露AI使用应成为学术写作常态。陶哲轩在自己的幻灯片中注明,AI被用于文字自动补全和图表生成。

其次,评价体系或需降低对“首个解决问题”及证明数量的强调,更多认可阐释、验证及知识整合工作。陶哲轩提议,若作者无法独立就研究结果撰写清楚、准确且引用完整的专家级报告,该成果不应直接发表。

AI可助期刊筛除明显缺乏验证或写作质量低劣的论文,却无法替代学界作出最终判断。一项成果是否值得进入学科主线,仍是缓慢依赖专业判断及长期共识形成的过程。

与此同时,数学家职业分工已开始变化。2026年4月,陶哲轩在接受Nature采访时曾表示,数学家“工作要求正在改变”。本届新晋菲尔兹奖得主雅各布齐默尔曼(Jacob Tsimerman)宣布,他将于8月底加入OpenAI从事AI安全研究,旨在为多智能体系统建立更严格的理论保证。

几天前借助Claude Fable 5找到雅可比猜想反例的Levent Alpöge,正是齐默尔曼曾指导本科毕业论文的学生。如今,两人分别入职Anthropic和OpenAI:一位借AI探索新数学对象,一位研究如何让更强AI更安全可靠。

这当然不代表所有数学家的选择,但折射出一种正在发生的转变:未来数学家工作,或许不再只是生产新证明,而是设计验证体系、解释机器生成结果,并参与塑造人机协作新规则。

演讲之后,他让AI采访了自己

演讲结束次日,陶哲轩又进行了一项有趣实验。

7月25日,他在Mastodon透露,自己让AI汇集整理过去发布的100多篇帖子、采访和视频,总结其对AI的观点;对于材料未涉及的问题,再由AI反向“采访”自己。他还特意要求AI设计更尖锐的问题。

图 |陶哲轩公开发布由AI主持的访谈,作为其AI观点总结的补充材料。(来源:陶哲轩)

其中,AI提出的许多问题与演讲形成呼应:与多家AI公司合作,是否会为行业炒作提供信誉背书?数学能自动验证,是否仅为无法推广至医疗、司法等领域的特殊样本?一边警告“证明消化不良”,一边推动大规模数学项目,是否也在加速“证明过剩”?

陶哲轩未回避这些问题。他表示,大规模项目尽量置于长期缺乏关注的数学“长尾”问题上,避免与年轻数学家研究方向直接竞争;至于如何判断证明是否真正被“消化”,未来很可能需期刊、教材及出版体系逐渐建立新规范。

某种意义上,这场自我采访,正是他所倡导的人机协作缩影:AI阅读资料、寻找遗漏、提出问题、生成初稿;人类负责审阅、修正,并对最终内容负责。

从2023年预测AI将成为数学家合作者,到2026年探讨如何理解消化机器生成的证明,陶哲轩关注焦点已然转变。AI能否参与数学研究,正从预测走向现实;数学共同体如何重组知识、调整评价标准、建立新协作方式,才是接下来真正需要面对的课题。

未来值得关注的,或许不只是模型还能证明多少定理,而是期刊是否会调整审稿与披露规则,大学如何重新设计数学教育,解释、验证和整理知识的工作能否获得应有价值,以及机器生成成果最终有多少能进入教材、融入理论,并成为后来者继续发展的起点。

参考链接:

1.https://teorth.github.io/tao-web/slides/age-of-ai-icm-2026.pdf

2.https://1stproof.org/second-batch.html

3.https://1stproof.org/assets/docs/report.pdf

4.https://isa-afp.org/entries/Jacobian_Counterexample.html

5.https://terrytao.wordpress.com/2026/07/21/a-digestion-of-the-jacobian-conjecture-counterexample/

6.https://teorth.github.io/tao-web/ai-views-interview.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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