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中央,一位姑娘随着节奏挥舞双臂,用肢体语言“翻译”着摇滚乐的轰鸣。
有人感慨:这画面够“摇滚”。
也有人质疑:多此一举,听障人士听得见音乐吗?
6月,江苏徐州新沂市的河流音乐节拉开帷幕,这是该活动第三次遭遇此类争议。
2024年首届尝试引入手语翻译时,主办方负责人王丽娜坦言,她并不清楚究竟会有多少听障观众到场。作为经营者,她意识到音乐节具备社会影响力,便希望借此让公众看到残障群体——哪怕是被认为与声音绝缘的听障者,也能通过某种方式“聆听”音乐。
当时,团队已决定聘请手语翻译,但选址成了难题:台下?幕后?还是登台?舞台导演同样困惑,乐队成员站位固定,多出一人往哪摆?
听障人士常被视为离声音最远的人群,鲜少涉足音乐现场,尽管他们始终在捕捉声波。
“我们需考虑比常人更多的礼仪细节。”金在一次演讲中说道,“我对声音极度敏感。”
相比之下,听力正常人对那个静谧世界知之甚少。事实上,许多听障者能感知低频震动,如贝斯低音。震动即声音本质。手语翻译李沛颖透露,她的听障朋友常戴降噪耳机,将低音推至最大,压低高音,以此听歌。
医学上,听力损失分轻度、中度、中重度、重度及极重度等等级。成因涵盖先天或后天、单耳或双耳受损,辅助手段包括助听器或人工耳蜗。交流方式亦不同,有人以手语为母语,有人依赖口语和读唇。处境各异,需求多样。
英国听障打击乐演奏家伊芙琳·格伦妮表示,她能透过腿脚感受低音,借脸、脖颈和胸口感知高音。电影《健听女孩》中的听障父亲偏爱坐在车内播放说唱歌曲。“我整个屁股都在震动”,他满意地用手语比划道。
围绕震动,感受音乐的方式层出不穷。2002年,英国听障人士特洛伊·李创办电音派对,两月内售出700张票,吸引来自澳大利亚、美国和欧洲的200名参与者共舞。
听障乐迷可站立于产生震动的地板,甚至赤足,或手持气球、瓶子随灯光律动。如今市场亦有将声音转化为身体震动的可穿戴背心,售价约3000元人民币。
河流音乐节不仅希望观众感受震动,更期待理解音乐内核。对手语使用者而言,手语是母语,书面语是第二语言。即便有字幕,部分歌词仍难理解,故需手语翻译介入。
2017年,英国3位听障观众要求演唱会提供手语翻译,主办方初拒后仅提供部分服务,法院裁定其违反国家《2010平等法》构成歧视。司法机构未强制每场配备翻译,而是要求根据具体情况做出“合理调整”。
手语与书面语差异巨大,李沛颖曾疑惑:为何教育部将手语归入文学门类,她却要在特殊教育学院学习,而非语言学院?这分明是一门独立语言。
手语拥有独特语序、空间语法、指代及省略规则。李沛颖举例,中文“摘花”在手语中顺序为“花摘”。
若按中文语序直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听力正常者会看到“你/告诉我/没有/为什么”,难以理解。
音乐之美在于韵律,歌词押韵需转化为“视觉韵”方可被听障者领会。手语韵律依托手形、运动轨迹及面部表情呈现。
例如“想你在夜里,念你在风里”,手语需将重复的“里”转化为视觉重复:“夜晚/我想你,风吹/我也想你”。两个“想你”的手形、轨迹、节奏对称,自成美感。
抽象歌词如“我把回忆留在风里”,手语则演绎为:“以前的画面/出现/我抓住/慢慢松手/风带走。”
音乐节手语翻译兼具语言译者、舞者、诗人及视觉艺术家多重身份,这类人才稀缺。
中国约有2780万听力障碍人士,开设手语翻译专业的高校寥寥无几。直至2016年,“手语翻译”才正式成为本科新专业。
王丽娜多方联络公益组织、残联及学校,加上网络公开招募,才寻得几位不仅能诠释摇滚乐,而非仅端庄坐于演播厅的翻译员,李沛颖便是其一。
这位女孩单纯自在,否则难在台上放开手脚,任由五官因情感表达而“乱飞”,也难在2018年高考志愿日益功利化的背景下,仅因晚饭时瞥见新闻联播中的手语翻译,便决意投身此业。
“像综艺里的你画我猜,用手表达心中所想,很有趣。”李沛颖回忆,那时对未来尚无明确规划,既学之,父母亦支持。
她于郑州工程技术学院特殊教育专业手语翻译方向完成本科学业,后赴江苏徐州,在拥有全国首个手语播音主持硕士点的江苏师范大学攻读研究生,恰逢河流音乐节落户徐州。
面试时,她演绎了《送流水》。
“赐我们一首值得唱的歌,让吉他剩余一点尊严。”她模拟吉他动作,两次扫弦,精准契合“尊”“严”的节奏。
“我曾经在天涯,妄想过世界,如此而已。”她鼓起脸颊,彰显妄想的坚定,眼神望向远方,意指广阔世界。末句“如此而已”,她摊手,头与眼神一同垂下,眉头紧锁。
王丽娜最终选定她。
国外音乐节常安排听障乐迷靠近音响,并搭建小台供手语翻译站立。此法虽好,但分贝过高,王丽娜顾虑李沛颖听力受损,连续数日恐难承受,遂否决该方案。
传统做法是将翻译置于独立演播室,画面转播至大屏一角,类似电视新闻。
但音乐翻译不同于稿件,感染力至关重要。除歌词外,还需传达鼓点、旋律强弱、歌手情绪、押韵、停顿及现场氛围。若李沛颖与舞台隔绝,无法亲历氛围,何以传达?
这门语言的标点与语气皆显于面容。若歌词为“我很想你”,手势仅能表达“你/我/想念”,至于深情程度,全靠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区分。
翻译音乐,高音扬眉,低音皱眉。鼓点强劲,动作短促有力;旋律舒缓,动作柔和连贯;高潮来临,动作幅度加大。
美国说唱歌手特维斯塔以每分钟280词的高速著称,某次现场却被手语翻译安珀抢镜。她在极速手势中保留节奏、俚语、情绪及身体律动,连歌手本人也赞其为真正“MVP(最有价值者)”。
摇滚乐手语翻译需跳跃、旋转、挥臂、以手作鼓,最佳位置非台上莫属。
2024年,李沛颖首次站上河流音乐节舞台,却不敢靠前,只蜷缩于侧后方角落。
台下喧闹,她不确定是否有听障观众,亦担忧听力正常乐迷视其为喧宾夺主。
据后续网络反馈,观众往往先注意到李沛颖,感到好奇乃至不解、反感,随后才在人群中发现比画着手语的听障人士。
“面前站了两位戴助听器的小哥哥,他们用手语和打字沟通。”一位观众分享道。
另有网友注意到,几名听障女孩捧蛋糕,在音乐声中为朋友庆生。
一位听障乐迷用手语表示:“特别高兴,听障人终于能参加音乐节享受音乐了。”
渐有乐队在致谢时邀请李沛颖至台前,网络赞誉增多。她翻译时愈发放松,可在台上蹦跳、走位。
中国残疾人艺术团舞蹈《千手观音》曾将听障表演、视觉节奏与身体美学关联。但让听障者听音乐的努力,仍在小范围推进。
2025年,此事在国内获显著进展。7月,听障艺术家胡晓姝邀英国电音派对组织者来沪,举办小型“聋听共融”无障碍音乐会。8月,深圳市残联组织20名听障人士观看张艺兴演唱会。同年春晚首推无障碍转播,手语演员翻译豫剧、湘剧、京剧等戏曲。
目前,李沛颖获国家留学基金委资助,在英国从事听障人手语相关访问学者工作。今年河流音乐节开幕前,主办方特邀其回国担任翻译。
此次现场残障人士超50人,含肢体残疾、听障、视障等。除两名手语翻译,主办方招募8名志愿者,并改建固定无障碍卫生间——2024年首届办节时,连临时无障碍卫生间都租不到。“问了几个公司,都没有。”王丽娜说。
“设置这些内容,不仅服务于残障观众,更为健全人展示窗口。”王丽娜强调,“这种传达,比现场到底来了多少数量(残障人士)更重要。”
若能享受音乐,他们的潜力无限。1987年美国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由听障人士获得;2000年悉尼奥运会男子200米蛙泳银牌得主亦是听障者,赛场特设“发令灯”;贝多芬失聪后创作《第九交响曲》;两度获格莱美奖的伊芙琳·格伦妮12岁失聪,后成英国打击乐演奏家;芬兰听障艺人马尔科·沃里海莫首位与国际大型唱片公司签约,用手语说唱。
曾在迷笛音乐节被高举轮椅的男孩董宇,亦现身2025年河流音乐节现场。他说:“无论是听障人、盲人还是轮椅人,能玩起来,才算是健康的人。”
今年河流音乐节,声音玩具乐队登台时,李沛颖鼓起勇气身着明黄长裙。后海大鲨鱼主唱付菡歌声中,将她从角落拉至台前,二人并肩而立,将音乐传递给所有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杜佳冰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9日 0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