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华栋
《春歌》:艾伟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在当下的当代文学场域里,艾伟是一个辨识度极高的名字。他自视为“人性勘探者”,笔触始终紧扣几个核心母题:时代巨变怎样重塑个体命运,日常表象之下暗涌着何种人性潜流,以及“人”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确立自我。长篇小说《春歌》正是这些维度的集中爆发——它既承袭了作家对时代肌理的敏锐捕捉,也完成了一次从理性思辨向情感凝视的微妙转身。
艾伟曾抛出过一个文学命题:“人及其时代意志”。他认为人绝非孤岛,而是身处各种关系之中。其叙事往往试图从具体经验出发,去透视时代的宏大意志。《春歌》以杭州为舞台,透过四家人的情感纠葛,勾勒出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社会变迁史。时代的重量沉淀为人物情感的地基——变迁不再作为显性主题被高声宣扬,而是溶解在宋芝桓、徐尹春、陈一朵等人的生命体验里,化作一种“不可见”却无处不在的质地。这标志着艾伟小说走向成熟:不再空谈时代的外部符号,而是让时代复杂的纹理在人物的呼吸间自然浮现。
若说“时代意志”构成了艾伟小说的纵轴,那么对“生活质地”的持续挖掘与呈现,便是其横轴。批评家马明高曾言,艾伟不被当下生活的种种表象迷惑,竭力拨开当代生活的表层景象。这种追求,贯穿了他的创作生涯。
《春歌》的生活质地是沉浸式的。有读者盛赞该作的故事性、流畅度与情感浓度。也有评论指出,《春歌》的叙述“不动声色,却挠人胃口”,令读者“和着人物一起,遗憾、开心、愤怒、共情”。书中人物无法斩断挚爱真情的羁绊——这份执念,恰恰是生命价值所在。生活的质地在此从“解剖”转为“沉浸”,从“勘探”变为“共处”。
无论凝视时代还是呈现生活,艾伟小说的最终落脚点始终是“人”。他在创作谈中直言:“作家是人性的守护者。他的立场应该永远站在‘人’这一边。”读者如此评价《春歌》的人物塑造:“每个人在人生之路的奔赴中,也都时时处在各种复杂纠缠的关系中,这众多的关系让一个人最终成为他自己。”《春歌》的意义正在于“化简为繁,有效地深入到这个人世的‘蝴蝶效应’里,从发生学的角度重估人生的浩瀚与脆弱、坚守与自省”。
小说洋溢着中国气派与江南文化精神,其间穿插《白蛇传》传说,白素贞、小青、法海、许仕林等形象于今天的现实中一一实现对应与互证。这不仅是结构上的互文,更是精神上的呼应:中国人对“一往情深”的理解,如何在当代人际关系中延续与变迁。
《春歌》是艾伟兼具深度、广度与思辨锋芒的作品,也是他最“目中有人”之作。当时代不再是人物命运的背景而是呼吸,当生活不再是素材而是质地,当人物不再是符号而是生命——艾伟完成的,正是一名小说家从“勘探人性”到“与人性共舞”的精神抵达。
(作者为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 人民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