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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角色重塑20年:这一行没有白费的功夫

来源:今日观察者 文化

济公角色重塑20年:这一行没有白费的功夫

游本昌

AI修饰生成水彩画。 《补拙记:游本昌自传》:游本昌口述,康路凯撰写;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好,就当“佐料演员”

1956年,我坐火车抵达北京,一心想着在国家级戏剧舞台上大展拳脚。谁料想,往后将近30年里,我演过的79个角色中,竟有77个都是龙套。

这落差确实大。公演介绍主角时,履历写得清清楚楚,轮到我,纸上只印着四个字:本院演员。老师看穿了我的失落,劝慰道:“你不是衣服的面子,你是里子,是硬里子。衣裳若无好里衬,面子也挂不住。”既如此,我便认了,甘愿做个“佐料演员”。我想,条件好的演员好比鱼头、海参,是席面上的大菜;而我,不过是提味的葱姜蒜。没这点佐料,菜味终究缺了魂。打那以后,无论什么小角色,我从未轻慢过半分。我心里默念,只要站上台,哪怕只是块背景板,也要做一块“有戏”的背景板。

其实,龙套也有龙套的自在,因为没人规定这个角色非得是什么模样,留给了你发挥的空间。当然,发挥并非信马由缰,我的龙套功夫,下得深。

1959年国庆10周年献礼期间,我演了两回仆人。一回是话剧《一仆二主》,那是大主角手里的仆人;另一回在《大雷雨》里,无名无姓也无台词,但我觉着里头有创作的余地。

为了啃下这个龙套,我下了苦功。哥尔多尼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19个剧本被我翻来覆去研读,只为摸清作家的风格与表达脉络。我又找来评论家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关于话剧表现时代的论述——“黑暗王国的一线光明”,那黑暗王国指的就是农奴制社会。我饰演的仆人绝非简单的“下人”,他背负着那个时代的重压。由此,我找准了角色的“任务”与“行动”。我还观摩了大量名画,研究列宾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及其他作品里的人物神态与姿态。相关的小说我也没放过,托尔斯泰的、屠格涅夫的,外文书店有的我统统都买了。

最终,我对《大雷雨》中仆人的诠释,获苏联专家赞为“经典龙套”。这出戏,周恩来总理看了两遍。

有了此番积淀,1960年,我在《克里姆林宫的钟声》中饰演列宁。那是开演前两天临时指派的任务。老院长欧阳予倩说我演得像极了,看着不像是才准备了两天。实则,我已默默排练了一个月。回到宿舍,满眼皆是列宁的照片,我也常去外文书店淘资料研读。我是时刻准备着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哪个演员不想做主角?谁不想演一个能尽情施展才华、释放创造性的角色?这是人之常情。总之,我把列宁的动作、神态都琢磨透了,所以一经演出便告成功。

“济公”成了我的老师

1985年,我主演电视剧《济公》。起初导演心里没底,因为我并非喜剧演员出身,过往舞台形象要么严肃,要么悲苦,跟“喜剧”二字沾不上边。

导演问我:“你心中的济公是何模样?”不知怎的,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四年级时爱听的苏州评话。当下,我便模仿那说书先生的腔调与神态比划给他看,一下子便抓住了济公那份“疯”与“癫”。他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谱。

这再次印证,演员这一行,没有白费的功夫。你在台下、在生活中积攒的一切,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济公是我的第八十个角色。8个半月的拍摄期里,我真是豁出去了,将所有的艺术积累、生活阅历以及近30年龙套生涯所学到的本事,一股脑儿全用上。拍片期间,我们每天仅睡4个小时左右。每场戏我都得预先备足功课,琢磨人物、调度。我觉得这就叫拼搏。人生难得一搏呀,尤其是在50多岁时还能有此机遇。

《济公》的故事多源自话本,靠说书艺人口耳相传,甚至算不上严谨的文学作品。原剧本有一处情节:济公用脏手抓馒头,一抓留下五个黑手印。老板要钱,济公没钱,老板便让他吃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妥,这哪是济公,分明是“吃白食”!后来改为济公给了老板馒头的钱。

除了琢磨人物和调度,我还死磕服装道具。剧组的衣服崭新,怎么行?我便亲自造旧,搓啊、扯啊,拿剪刀又剪又划。原小说写道,“醉眼乜斜睁又闭……破僧鞋,只剩底……”,但这仅是外在。最后一句“专管人间不平事”,才是关键与内核。他的“破”,是为了衬托他的“不平事”。他心里装着天下的不公,哪有空闲顾惜自己的衣着?

济公于我,已从角色升华为老师。是他改变了我,重塑了我的艺术观、世界观、性格乃至命运。“济公”之后,我接的角色寥寥无几,推掉了不少邀约,就是要有所选择。结果这一闲,便是近20年。

演《繁花》忘记了年龄

2020年,我接到电视剧《繁花》的工作邀约。剧组发来两页纸台词,让我拍视频传回去试戏。我想这怎么行?隔着镜头那不是试戏,那是交作业。演戏是人与人的交流,必须面对面沟通才有效。与主创见面谈得甚欢,我说:“《繁花》写法仿若《红楼梦》,结尾有些悲切,这不对。上海是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应当生机勃勃。”

迎面而来的首个挑战,便是单机位拍摄。我出身话剧,表演讲究鲜活,是此时此刻演员间真实的交流。若次次如出一辙,便成了“舞台匠艺”。但电视剧是单机位拍摄,这就要求同一场戏,演员必须在走位丝毫不差的前提下重复表演多次,以确保摄像机捕捉到足够多的多角度素材。

我痛苦至极,尴尬至极。一位快90岁的老演员,在片场连机位都跟不上。收工后,我心中满是惭愧,想起从前有位美国演员,他说一句台词得念好几百遍才能滚瓜烂熟——就是要熟练,熟练到不靠记忆也能演,熟练到成为肌肉记忆。

我让工作人员帮忙将酒店房间布置成剧中场景,用手机拍摄自己的表演。我就一遍遍演,对着画面反复练习,一场戏基本定型后,第二天到片场拍摄才终于过关。

那天拍的是我带阿宝去做西装。看着“改头换面”的阿宝,我眼眶湿润了。许多观众解读为我在阿宝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其实当时流泪最直接的原因,是我的拍摄终于过关了,着实不易。但我亦乐于观众作各种解读,毕竟当时的流泪也确实符合剧中情境。

2020年到2023年,从87岁到90岁,我断断续续有3年的时间是在《繁花》剧组度过的。不知熬了多少个大夜,来回走了多少趟位,以至于后来双脚肿胀。剧本飞页常常突然到来,几乎是一边拍一边改。案头上堆起的剧本那么高,我的助理感叹,从未见过哪个演员的剧本能有这么多。

候场时,我常坐在轮椅上。因片场人多、空气稀薄,有时还得吸氧。但只要摄影机一开,我定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不是靠责任感,而是创作的激情驱使着我,让我忘却了年龄,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时光啊……

拍摄结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依然沉浸在角色里,走不出来,甚至不愿走出来。如今回想,我真是迷惑啦颠倒啦!我感恩“爷叔”,你给了我太多太多,你继续走向人群中吧,一路向前走好!我也当回归游戏神通,济世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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