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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固文学实践:以多元文学帮扶厚植民间创作生机

来源:今日观察者 文化

西海固文学实践:以多元文学帮扶厚植民间创作生机

当围绕“新大众文艺”的讨论不断升温、内容日益丰富时,我们亟需厘清一个核心问题:这场文艺变革的真正主体究竟是谁?他们又产出了怎样的作品?目光必须回归到那些真实存在、却往往隐没于名姓背后的普通人身上,去追问他们为何执笔,以及笔下究竟记录了什么。

正是在此语境下,宁夏西海固文学凸显出其独特的样本价值。从20世纪80年代直至新时代的今天,它几十年如一日地扎根现实、理解现实并表达现实。这种以“自我”为素材的集体叙事,因其典型性而显得尤为珍贵,特别是在观察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底层民众的精神诉求与观念变迁方面,它提供了一个来自基层的鲜活标本。

《山海情》剧照,下同

素人文本里的隐性诉求:被遮蔽的精神现代化

研究西海固的大众文艺,若仅停留在“农民也能写作”的表层励志叙事,便错失了真正的价值所在。深层的意义潜藏在文本的缝隙中,隐藏在作者未曾言明的诉求里。这些书写在作业本背面、记账单夹缝或是小卖部柜台上的字迹,每一行都紧扣具体的生存境遇,同时也指向超越物质生存的精神渴求。

最直观的体现,是普通女性对表达权的主动争取。彭阳农民作家王秀玲守着村口小卖部,将村里的家长里短及移民搬迁的细节悄悄记录在旧作业本上。在做镇上网吧保洁的空隙,她逐字将手写稿录入电脑。当她捧着刊登了自己作品的《彭阳文学》走在田埂上时,那种获得他人认可的自信,远超过发表带来的喜悦。红寺堡移民作家丁燕的经历更具代表性。早年,她将文字写在农资记账单背面,积攒的一麻袋手稿曾被家人误作废品烧掉,但她并未因此沮丧——因为写作已不再是为了留存某种成果,而是内化为生活的一部分。搬迁后,她在种地、打零工之余,持续记录移民新村的人际重构与观念变迁。对她而言,文字不仅是替自己和同代移民拿回讲述生活的话语权,更是突破既定位置、为生活赋形的过程。这些农村女性的写作,初衷并非跻身文坛,而是要打破“沉默的大多数”的身份枷锁。这是物质脱贫之后,精神层面自我觉醒的清晰信号。

对于身体受限者而言,突破精神边界本身即是意义。西吉作家王对平因小儿麻痹症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靠守着小卖部度日,孩子用过的作业本背面便是她的稿纸,铅笔写满后用钢笔誊抄。她不懂专业技巧,只如实记录乡亲们聊到的易地搬迁、马铃薯收成、修路通车等日常琐事。县作协老师下乡发现她的文稿并协助修改发表在《葫芦河》上,她最深的感触是“文学没有因为身体的局限把我挡在门外”。文学由此成为她延伸自我、连接世界的通道。彭阳“90后”残疾诗人魏金柱写道:“我的脚步走不出长长的院墙/目光却能越过层层黄土山梁”。病痛禁锢了躯体,文字却带他走遍田野村庄。他们的写作无关名利,甚至无关严格意义上的“文学”,而是一个人在有限处境中为自己开辟的精神天地,是对“被局限人生”的无声抗辩。西海固素人写作的可贵之处,在于未将残障或贫困作为博取同情的符号,反而通过文字完成了对自身主体性的确认与重建。

在这里,日常被赋予了审美价值,这实质上是他们对劳动尊严的确认。西吉作家杨秀琴与女儿立下约定:孩子考上高中,自己发作品,每天灯下陪读时,她便在一旁撰写乡土随笔。虽无系统训练,但通过反复研读《葫芦河》上的本土文章打磨语感,母女二人最终双双兑现承诺。青年农民作者康鹏飞写下“左手扶犁,耕耘黄土万亩/右手握笔,记录人间烟火”,扶犁与握笔、种地与写诗,在他身上构成了劳动者生命的两面。在他看来,庄稼人的劳作自带诗意,普通人的生活值得被郑重书写。这种自我赋权,是从创作者自身的日子里生长出来的。

阅读这些源自底层的文字,其原生态质感总能率先触动心灵,引发读者思考:在满足乃至改善物质条件的同时,如何实现精神世界的成长?普通人对表达权的渴求、对精神边界的突破、对自我价值的确认,推动了新大众文艺思潮的萌发。西海固文学对人的现代化的集体诉求,正是其样本典型性的核心所在。

可复制的生态逻辑:不是“赋能”而是“托底”

个别农民作者的出现或许源于个人禀赋与偶然,但上千人的创作队伍延续几十年,背后必然有一套贴合基层规律的支撑机制。西海固的经验并无高深创新,其核心价值在于把握分寸:既不缺位也不越位,不拔苗助长,也不放任自流。

西海固的文学实践在机制上,采取了低处起步、细处用力的策略。

首先,把发表权还给普通作者。在刊物建设上,西海固做法朴素务实,以市级刊物《六盘山》为龙头,联合《葫芦河》(西吉)、《原州》(原州)、《彭阳文学》(彭阳)、《六盘人家》(隆德)、《老龙潭》(泾源)、《南华山》(海原)六家县级刊物,构建起“1+6”七刊联动的市县纸刊矩阵。这些刊物常设农民作家专辑、校园习作等栏目,几百字的散文、几句话的短诗,即便笔法稚嫩,只要有真情实感,就能变成铅字。此举初衷并非生产杰作,而是先解决“往哪儿写”的问题。给予沉默声音公开表达的机会,始终是刊物的首要关切。

其次,用分层培育取代一刀切。西海固因材施策,对有潜力的作者,推荐参加省市培训,邀请作家、编辑面对面改稿。针对携带特殊生命体验的作者,集中评论与编辑力量反复研讨打磨,帮助其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具普遍共鸣的表达。更基础的一环在于源头维护,通过与校园社团和辅导老师常态化联动,及时发现、栽培并呵护文学根苗。仅西吉一县,就有几十个校园文学社团,读诗、写诗、办手抄报成为日常功课。这种梯次培育的目的不在于造就作家,而在于涵养具备审美能力与精神追求的人。无形中,这守住了创作的内生节律,也护住了人才接续的土壤。

再次,用适配的批评守住尺度与温度。面对庞大的业余写作者群体,批评的分寸最难把握。标准过高易浇灭热情,一味吹捧则易误导作者。西海固摸索出一套土办法:“先认下你的好,再指出路该怎么走。”不急于挑剔技法粗疏,而是发掘来自生活的质朴力量与发自生命本真的情感质地,先帮作者树立自信,再诚恳交流如何拓宽视野、锤炼结构。对专业作家,侧重探讨思想深度与美学创新;对基层作者,注重情感表达的真实与生活洞察的细微;对学生,多鼓励想象力与创造力。改稿会、结对指导、新媒体评论专栏等多元形式,旨在让专业评论力量下沉,进行平等对话与对等引导。这种分寸感既保留了民间写作的鲜活气,又守住了文学的基本尺度,使整个生态具备了韧劲与向上生长的空间。

西海固文学的启示性:真正深入文本与现场

西海固文学实践提供了三点启示。第一,不急于替大众“代言”,先沉下来听大众怎么说。西海固的实践深刻诠释了新大众文艺是“大众写”的本质,让普通人从“被写、被解释、被引导”的客体,转变为自己提笔的主体。扶持、搭台、评价的目光都应沉到底层,主动在劳动者中发现正在创作的民间作者,为他们搭建展示平台,铺就生长之路。

第二,研究需从概念空转中脱离,将脚踩进文本与现场的泥土里。当前部分新大众文艺研究,实则是旧话题换外衣的重复产出,缺乏本真的田野观察与耐心的文本细读。西海固文学之所以能存续,在于其实践初心与终极目标始终是“被看见”“被认可”。因此,研究不能宅在书斋凭空推演,而应走进田间、车间、出租屋,直面杂乱且野生的民间文艺生态。只有泡在现场,结论才具说服力,创作才有扎实根基。

第三,批评姿态需转变,从俯视评判转为蹲下互养。健康的大众文学生态中,创作与批评需互惠。西海固经验表明,比标准更重要的是批评的姿态。放下架子,用创作者听得进、用得上的话语,帮助他们从自发、本能的记录,逐步走向有方向、有追求的自觉书写。打通学院研究与民间创作之间的高墙,让批评的活水流向底层。这不是批评的降格,而是对批评自身危机的拯救。这种双向滋养的生态,才是新大众文艺持续壮大的长久之道。

西海固文学的样本意义,在于提供了一条进入普通民众精神世界的认知路径。它非外部赋予的文化姿态,而是从生存中孕育出的朴素主体意识。对新大众文艺而言,值得承接的正是这一传统:从普通人郑重的生存中辨识文化主体,在广袤土地上托住一个时代的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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