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中国儿童文学在创作与出版层面正迎来空前繁荣,但理论批评的滞后、评价标准的模糊以及价值判断的混乱,与之形成了鲜明反差。面对这一亟需回应的学术困境,李利芳新近出版的《儿童文学批评价值体系研究》提供了具有开创意义的理论解答。该书以价值哲学为方法论基石,紧扣“儿童文学何以有价值”“对谁有价值”“具备何种价值”“价值如何评判”等一系列追问,搭建起一套完整且具中国特色的儿童文学批评价值体系。
其一,开辟了价值论域。该著首次将价值论作为系统理论方法引入儿童文学批评研究,拓展了基础理论研究的新领域。过往研究中虽不乏丰富的价值思考,却始终缺乏体系化的理论建构,本书填补了这一关键空白。价值论的介入,推动儿童文学研究从“儿童本位”与“社会实际需求”的经验性探讨,跃升至对价值本质、构成及评价标准等根本问题的学理阐释,有力助推了中国儿童文学自主话语体系的构建。
其二,构建了价值体系。围绕价值论议题,该书遵循内在生成逻辑,沿五个环环相扣的维度展开:首先,以价值形成和实现机制为逻辑起点。回溯至“儿童的发现”这一原点,阐明儿童文学的艺术价值源于人类对“童年”价值的自觉确认,从根本上回答了“为何存在价值高低优劣”的命题。其次,以价值观念演变为理论基石。梳理百年来从“儿童本位”确立、民族解放赋权到解放儿童面向未来的观念变迁,指出价值观念是推动变革的“第一生产力”,揭示了儿童与成人双重主体博弈中的复杂性与历史性。再次,以跨学科批评理论为方法论资源。打破封闭壁垒,引入人类学、教育学、心理学、认知诗学、生态批评及媒介环境学等多维方法,经价值思维审视与转换性建设,赋予体系宽广视野与坚实支撑。接着,以评价标准为体系“硬核”。创新提出“历史的、人民的、艺术的、美学的”新标准,从学理回应“儿童文学对谁有用、有什么用”,为批评实践确立明确准绳。最后,以批评实践为检验与落脚点。在具体文本场域中验证体系的可行性与科学性,完成从理论建构到实践应用的有效闭环。这五个维度层层递进、逻辑自洽,串联起从“价值何以生成”到“价值如何评判”再到“评判如何落地”的完整链条。
其三,实现了价值标准创新。该书先梳理历史谱系,确立“儿童本位与国家本位高度统一”的根本立场,既坚守以儿童为中心的学科本位,又将其置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宏阔视域。“历史的、人民的、艺术的、美学的”四重标准,促成儿童个体发展与国家民族发展的价值融通,彰显构建中国特色批评话语的高度理论自觉。尤为值得关注的是,书中将人物形象塑造纳入重要评价尺度,这一开拓兼具理论深度与实用价值,为批评实践提供可操作抓手。
其四,完成了理论实践验证。通过对代表性作家作品的批评实践,检验并丰富了前述价值体系。此类实践并非孤立赏析,而是以自建体系为框架,对经典文本进行价值重勘。其中,对曹文轩《草房子》的诠释最具代表性。以四重标准为参照,揭示其成为现象级文本的原因:在历史维度,指出曹文轩“以个体童年的历史记忆书写去勘探中华民族美善的灵魂”,强调记忆叙事赋予广阔历史纵深,认为“儿童问题只有接通民族问题、人类问题才能从根本上论说清楚”。更具原创性的观点在于,指出《草房子》的古典主义美学是关于“成长”的东方表达——“和合”价值取向突出“情”对儿童成长的同化作用,引导儿童在心中安放“金色的草房子”。此举启示我们:合格的儿童文学批评,是以明晰标准照亮文本,使其价值被看见、理解与阐释,而这本身也是理论体系最有力的验证。
当然,任何体系建构皆非一劳永逸,价值体系的生成是动态开放的过程。鉴于以儿童为主体的标准具时代性与文化差异性,如何在保持体系相对稳定的同时容纳多元价值面向,如何强化对数智时代儿童精神生态变迁的价值回应,仍是待探索方向。无论如何,李利芳新作凭借扎实学术功力与深沉儿童情怀,为中国儿童文学批评价值体系奠定坚实理论基础。这不仅是对“儿童文学有什么用”这一根本命题的深刻回答,更是新时代中国儿童文学学科自觉与理论创新的重要标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