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发利
“仙阁凌空”四字，精准勾勒出蓬莱阁古建筑群的视觉神韵，这也是古城蓬莱“十大景”中位列榜首的“第一景”。在古人眼中，这里乃是寻仙问道、得道成仙的绝佳胜地，“仙阁”之名由此而来。阁楼矗立于临海陡立的丹崖山巅，四周烟波浩渺，云海缭绕。游客抬头仰望，只见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如天宫降临。
清代诗人陈葆光曾作诗云：“直上蓬莱阁，人间第一楼。云山千里目，海岛四时秋。”诗句道尽了登阁远眺时海天一色、辽阔壮美的气象。这般气概，唯有身处高空方能体会。此诗写于乾隆四十年（1775）腊月，当日正值降雪。彼时蓬莱身为登州府治所，知州陈葆光兴致高昂，由幕僚张一飞、程师濂陪同，冒雪登阁游览。三人各赋一首，意境相通。张一飞写道：“一上蓬莱阁，危然百尺楼”；程师濂则吟出：“苍茫徐福岛，远近海人舟”。这些诗句尽显“凌空”之姿，颇似李白笔下“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境。
三人的诗作全文，后人以行书阴刻手法镌刻于汉白玉石上，镶嵌在蓬莱阁内的“苏公祠”墙壁之中。苏公祠的建立，源于苏轼曾任登州知州虽仅五日便奉调进京，却为蓬莱留下了诗文华章，并上奏朝廷为民请命，民众感念其恩德而建，民间素有“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之说。置身这斗室之内，前人描绘仙阁凌空的神韵仿佛化作灼灼光华，扑面而来。
后人仍觉意犹未尽，又在供奉妈祖的“天后宫”内，将陈葆光的四句诗雕凿于寝殿东、西厢房的屋檐砖上，以期流传后世。砖雕工艺在一石一瓦间寄托了人们内心的艺术审美与营造精工。屋檐四角雕刻的诗文字体小巧，隐匿于繁复花纹之中，不事张扬，需用心寻觅方可发现，透着一种含蓄珍视、外显珍藏的独特韵味。
蓬莱阁上还留存着明朝末年官至户部、礼部尚书的大书法家倪元璐所题的一副楹联：“九千仞天登梯得路，三万里海破浪乘风”。对联气势恢宏，仰观俯瞰天地万象，尽述从凡间通往天界的意境。
位于蓬莱阁东侧的观澜亭面朝东方，左望黄渤海交汇处的海天一色，右看蓬莱古城从古至今的历史变迁。微风拂过，平流雾骤然涌来，大海与陆地淹没在茫茫云海中，唯有仙阁巍然屹立，似在云端悠然自得。
观澜亭是登临仙阁必到之处。伫立于此眺望远方，思绪早已飘向十万八千里之外。我不禁想起庄子的《逍遥游》，渴望化身鲲鹏展翅翱翔，上天入地，物我两忘，御风而行，如同远古大椿树般，八千岁为一春，再八千岁为一秋。而八仙或许正是实现了这种精神自由的存在。仙阁是八仙的宝地，八仙则是仙阁的灵气所在。相传八位仙人修成正果后，相聚于蓬莱仙阁，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醉饮后，乘兴跃入海中，借助各自宝物漂洋过海，由此诞生了家喻户晓的典故——“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如今，蓬莱阁二楼上的八仙宴饮场景依旧栩栩如生，雕塑再现了八位仙人可掬的醉态；一楼的大幅壁画生动讲述了八仙过海战龙王、为王母祝寿、为民造桥、赏牡丹以及苏东坡在蓬莱阁上访八仙的故事。
仙阁之所以能凌空，关键在于它坐落在丹崖山突兀而起的身躯之上。丹崖山海拔并不极高，高出海面不足百米。“丹”指红褐色的山体，“崖”指海边突起的悬崖。整座山体通体丹红，拔地而起，如刀劈斧削般赫然而立，历经海风吹磨与涛浪摔打，布满了岁月的纹痕，显得沧桑粗粝。
站在丹崖山上北望大海，时常能目睹海市奇观。那虚无缥缈、变幻莫测的海市蜃楼，被先人视为海上的仙山，山上住着仙人和仙丹妙药。恍惚间，眼前的丹崖山、大海、仙山与仙人融为一体，成为了建造楼阁的洞天福地。
自唐贞观年间起，渔民便在丹崖山上建起龙王庙，祈求风平浪静、出海平安；僧人建起弥陀寺，道家建起三清殿，香火缭绕，钟鼓声声。宋朝嘉祐六年（1061），朱处约出任登州知州。他登上丹崖山，左顾右盼，相中了山顶龙王庙的位置，决定借巍峨山势建造一座具有凌空欲飞之感的蓬莱阁，供“州人游览”。他在文中坦陈建阁初衷：世传海上有仙山、有仙药，实不可信。但在丹崖山上建起观光览胜的蓬莱阁，“层崖千仞，重溟万里，浮波涌金，扶桑日出。霁河横银，阴灵生月，烟浮雾横，碧山远列。汐浑潮落，白鹭交舞，游鱼浮上，钓歌和应。仰而望之，身企鹏翔；俯而瞰之，足蹑鳌背”，人们无需执着于虚幻传说，这才是现实中的仙境。
朱处约将龙王庙西移，腾出空间建阁，既讲究策略，也顾及渔民感受。他告知百姓，登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民众安乐，皆归功于龙王保佑，因此要为龙王新造宫殿，方便百姓祭祀，遂将龙王庙移至丹崖山西侧。
24年后的宋元丰八年（1085），苏轼到来。这位一代文豪历经政治沉浮，贬谪后重新起用，赴蓬莱接任地方军事行政长官——“知登州军州事”。尽管任期仅五天便奉调进京，短短数日内，他在蓬莱阁上写下诗文，歌咏天际的海市、沙滩的卵石、海里的鲍鱼及雪后美景。在《蓬莱阁记所见》中，苏轼写道：“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云：‘海舶至矣。’不一炊久，已至阁下。”此外，他还怀着强烈的爱民情怀，奋笔疾书，向朝廷奏状坦言民生艰辛，请求允许百姓不食官盐以减轻经济负担，同时巩固登州海防。
在苏公祠、卧碑亭，可观苏轼的《海市诗》，感受“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的诗情画意，欣赏其与友人书信往来的书法奇绝。此后，历代官员、文人或在此为官，或途经此地，皆以与苏轼跨时空交织为荣，在蓬莱阁上登高眺望，凭海临风，信笔挥毫，寄托感悟心声。这些作品或刻于石碑，或挂于楹联，或记于典籍，成为珍贵墨宝，代代传承至今。
到了明朝，民族英雄戚继光诞生。蓬莱阁下即是戚继光的故乡。他在阁上眺望无垠海疆，怀揣爱国报国之情，写下了“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豪迈，“未敢忘危负岁华”的担当，“从今复起乡关梦，一片云飞天际头”的乡情。蓬莱阁下有古水军基地——水城环绕，当年戚继光在此训练水军，筑起海防铜墙铁壁，后又转战东南海疆和北部边陲，晚年回到蓬莱溘然长逝。今日，水城内的戚继光纪念馆仍再现着他的事迹。
北宋崇宁年间，在崎岖不平的丹崖山上建起一组四进院落建筑群，名为“天后宫”，供奉海神娘娘妈祖。从“显灵门”进入，院内钟鼓楼分列两侧，戏楼位于中央。每年正月十六举办庙会，人群熙熙攘攘。“海晏河清，风恬浪静”“顺风相送，海不扬波”，祈福祝愿之语随处可见。正殿前有一棵唐槐，虬干张扬飞舞，年年老树新芽，悉心守候。
仙阁凌空，无论在海面还是地面仰望，最先映入眼帘的往往是普照楼，它甚至成了今天远望蓬莱阁的标志。普照楼少了几分仙意，多了几分实用功能，它又称“灯楼”，是一座建于清同治七年（1868）的航标灯塔。供人观赏的山和阁，将最高、最醒目的位置让给了最实用的灯塔，用以引导渔民夜间行船平安。在蓬莱阁的历代建筑中，普照楼或许是后来者，但它却璀璨动人，因其对百姓有着最现实的作用，理所当然被置于“最高处”。
仙阁处处有佳景。朔风怒吹时，避风亭内烛光却纹丝不动，只听室外涛声雷动。亭内四壁嵌有歌咏仙阁海市的诗文之作，名家诗词、书法、石刻珠联璧合。此外，还可以在澄碧轩观海波万里，在宾日楼看日出东海，在吕祖殿、隐仙洞拜访八仙之首吕洞宾，在仲连祠内祭拜战国时期齐国隐士鲁仲连，细细品味蓬莱……
蓬莱阁历久弥新，源于一代又一代蓬莱人的接续修缮与重建。翻开明清时期的《登州府志》《蓬莱县志》，可见清晰记载：明洪武十八年修葺龙王宫，永乐十四年、洪熙元年、正统十三年、成化七年修葺蓬莱阁，正德八年建海市亭，隆庆六年重修三清宫，万历十五年修缮蓬莱阁，万历三十一年重建三清宫……清顺治年间重修三清宫，嘉庆二十四年大规模修缮增建蓬莱阁，道光十六年重修天后宫，同治年间修蓬莱阁、苏公祠、澄碧轩、普照楼，光绪年间修吕祖殿、观澜亭、平浪宫……历经明清以来多次修葺，蓬莱阁基本保持最初建阁的面貌，成为我国古代四大名楼中唯一没有拆除重建的古建筑。新中国成立后，尤其进入21世纪，蓬莱阁的修缮与维护，均严格按照文物保护规定，不间断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