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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达的当代回响:21世纪的偶像生成

来源:今日观察者 文化

弗里达的当代回响:21世纪的偶像生成

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近期的一场大展,“弗里达:一个偶像的诞生”(Frida: The Making of an Icon),凭借超过5万张预售票的成绩,打破了该馆的历史纪录。这一现象级热度再次印证了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1907-1954)跨越艺术领域的巨大影响力。展览的核心意图,在于解答一个谜题:这位生前长期依附于丈夫盛名的墨西哥艺术家,是如何一步步蜕变为当今最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之一的?

不过,由于策展逻辑从“作品本体”转向了“偶像建构”,这场展览也激起了不小的争议。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第262期封面《鲜艳de弗里达》,存图点击二维码可阅读更多

弗里达,《自画像(穿着天鹅绒连衣裙)》,1926年

作为墨西哥艺术的标志性人物,弗里达以色彩浓烈、象征意蕴丰富的绘画著称,尤其是数量庞大的自画像,让她跻身20世纪最具辨识度艺术家之列。

魅力这东西装不出来。在成为艺术家之前,更别提成为现代文化偶像之前,弗里达身上就已具备这种特质。

照片里的少女弗里达,时而身着丝质长裙,在那对相连的浓黑眉下大胆直视镜头;时而西装革履系着领带,刻意模仿男性装扮。一段家庭影像中,她与丈夫、壁画大师迭戈·里维拉相拥依偎,定格了他们最甜蜜的时光。站在妻子身旁略显发福的里维拉,让人不禁感叹,他似乎没怎么珍惜这份好运气。

这些影像无声地提醒观众:在神话光环笼罩之前,弗里达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

弗里达·卡罗站在一株龙舌兰旁 托尼·弗里塞尔拍摄于1937年

从一个真实的人,而非神话开始

展览将时间拨回那个彻底改变她命运的时刻。1925年的一场公交车事故,让18岁的弗里达脊柱、骨盆、右腿等多处严重骨折。此后数十年间,她历经多次手术,终生与疼痛为伴。展厅内,一件她曾穿戴过的医用矫形胸衣格外扎眼。白色的石膏表面,她亲手绘上鲜红的镰刀锤子图案,腹部位置还画着一枚尚在子宫中的胎儿。身体的创伤、流产的痛苦以及政治信仰,在这件物品上交织重叠。

相较于画作,这些实物带来的冲击力更为直接。

它们迫使观众直面一个事实:弗里达日后所有的创作,几乎都建立在对自身身体经验的持续凝视之上。

展览现场

“我画自己,因为我最了解自己。”弗里达留下的每一帧影像都意味深长,无人能像她那样精准描绘自我。她将自画像提升至“内在揭示”的高度。

弗里达·卡罗为父亲画像,1951年。摄影:吉赛尔·弗罗因德

因长期卧床,父母特意为她制作了可平躺作画的画架,并在床顶安装镜子。镜中的自己,成了她最熟悉、却也最难穷尽的创作对象。在那些关于苦难、生存与胜利的图像中,她将自己拆解,又重新拼贴。这些作品宛如一部记录身体、疼痛与身份的视觉日记。

1954年的弗里达,躺在卧室床上。

在1937年的自画像《心》(The Heart)中,弗里达衣着整洁、神情平静地站立,一把利剑刺穿胸膛。脱离躯体的双臂则出现在两套漂浮于空中的衣物上。最完整的那个“弗里达”左脚仍戴着支具。这看似是弗洛伊德式的象征,实则是她18岁遭遇车祸后,一生都无法摆脱的身体创伤写照。

弗里达,《记忆(心)》,1937年

最令人震撼的作品,直接指向那场事故。在1926年的一幅素描中,弗里达描绘了散落在有轨电车残骸周围扭曲的人体。画面前景里,她自己缠满绷带躺在病床上。另一件作品中,她用玩具车和玩偶重演了那场灾难。这些记忆带着原始而本能的力量,仿佛那场灾祸终结了她童年的天真。

魔法、神话、分身与梦境,弗里达引领观众进入她神秘的内心世界。甚至在1947年的一幅自画像中,她“放下了头发”。当乌黑长发如河流般披散,令人卸下防备。观众仿佛与她并肩站在镜前,看着她凝视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

弗里达,《披散头发的自画像》,1947年

展览后半部分的《与法里尔医生的自画像》(1951)同样令人难忘。画中弗里达坐在轮椅上,目光坚定地望向观众,画架上是一幅医生肖像——那位助她延续生命的人。经历半生病痛折磨后,她依然坚持作画,坚持面对世界。

弗里达,《与法里尔医生的自画像》,1951年

偶像是否遮蔽了“艺术家弗里达”

展览不断剖析弗里达的形象与名声,然而在她真正的作品在展览过半时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致敬、重演、解构,以及最后涌现的大量商品。策展方试图追问:弗里达是如何、又何以成为一个“偶像”?

展览梳理了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女性主义如何重新发掘她,行为艺术与身体艺术如何将其视为精神源头,以及她如何逐步嵌入大众文化。摄影、纪录片、海报、时尚设计、电影片段、商业广告、商品包装……一个属于21世纪的“弗里达”逐渐展开。

理查德·杜阿多,《伟大的弗里达》,2003年

玛丽·麦卡特尼(Mary McCartney)拍摄的照片中,特蕾西·艾敏(Tracey Emin)躺在床上,妆容服饰皆模仿弗里达。两人的相似程度令人咋舌。泰特现代美术馆显然希望观众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弗里达展与艾敏的《第二人生》(A Second Life)恰在同一楼层相对展出。艾敏的创作同样聚焦女性的自我凝视。同在泰特举办大展的古巴先锋艺术家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也是弗里达的崇拜者。这些重量级展览共同构成了弗里达真正的遗产。

玛丽·麦卡特尼,《成为弗里达:特蕾西·艾敏》,2000年

但有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受限于借展困难,全展仅展出36件弗里达原作。因此,这场展览更像是在努力“遮掩裂缝”。策展人先用其同时代艺术家的作品填补原作数量的不足,再用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受其启发的艺术家作品来弥补缺失。这种策展手法确实令人印象深刻。策展人几乎将所有可能相关的背景、关联与呼应一股脑塞进展览,只为把原本规模不大的展览尽量撑大。

在策展人的叙述里,弗里达已不仅是墨西哥艺术家,更成为影响整个当代艺术的重要源头。

展览现场,里奥·亚涅斯作品《贫民区弗里达:使命记忆》,2009年

与此同时,另一条叙事也在同步展开。如今,网络上可买到超过十万种印有弗里达头像的商品。从蜡烛、马克杯、帆布袋,到曾引发争议的芭比娃娃,弗里达几乎已成为全球消费符号。展厅中,这些商品与艺术作品被置于同一条时间线上。观众看到的不仅是艺术史,也是一部图像如何被不断复制、消费、再生产的历史。

展览现场

也正是在这里,展览引发了最大的讨论。当观众刚刚沉浸于那些关于身体与疼痛的绘画时,又不得不切换到另一套关于品牌、消费和身份政治的话语系统。

艺术家的作品退居幕后,关于艺术家的讨论却日益增多。某种意义上,这恰恰构成了展览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一边展示她如何被消费,一边又继续生产着关于弗里达的新叙事。

展览现场,弗里达·卡罗,《无题(戴荆棘项链与蜂鸟的自画像)》,1940年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究竟认识哪一个弗里达?是那个由浓眉、花冠、特瓦纳长裙构成的经典形象?是社交媒体上的文化符号?还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对着镜子一遍遍描绘自己身体的人?

面对那些漫画风、波普艺术风格的弗里达头像时,人们难免质疑:弗里达真的是可以无限复制的“偶像”吗?当然不是。她是真实存在过的人,是一位创作了高度自传性艺术的艺术家。她用艺术创作超越了生活的无奈,成为具有英雄色彩的人物。这正是她拥有如此忠实追随者的原因。

只是,“封圣”与“商业化”、艺术与商品之间,其实只隔着一线之微。弗里达作为“偶像”的身份,绝不应掩盖她作为艺术家的真正成就。

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1月3日,本文参考《卫报》艺评人乔纳森·琼斯的展览评论及关于艺术家偶像化的社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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