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廉
去年夏天,我在小兴凯湖养殖场目睹了一幅绝景:鸥鸟盘旋于帆樯之间,野鸭穿梭在芦苇荡中。画面极具艺术张力,我便极力怂恿摄影家耿兄前往取景。
耿兄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于是我们结伴出发,由他驾车,我还特意带上了女儿小婧。小婧是西安美术学院摄影系大二学生,正值暑假在家。
当晚,我们在小兴凯湖西岸的水产养殖场借宿。次日凌晨,我尚在梦乡,便被耿兄的大嗓门惊醒:“起床了!快起来!”他生怕睡过头,误了拍摄日出的黄金时刻。
我们扛起器材出门时,天色刚蒙蒙亮,四周景物轮廓模糊。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好在东边湖尽头处的厚重乌云间,裂开了几道缝隙。
太阳已跃出地平线,却被紧贴湖面的低云遮挡。云层边缘被染成绛紫色,上方的薄云泛着淡黄,渐次转为咖啡色,与湖水色调相近。唯有动荡的波浪,在湖面撒下层层跳跃的银斑。
连日大风致使许多船只停泊岸边,但仍有胆大的渔民驾船出海。逆光中,张开的白色风帆呈现出剪影般的黑色,宛如雄鹰展翅翱翔。几只勤快的鸥鸟追逐着渐行渐远的船帆,最终隐没在天际线深处。
一老一少两位摄影师在岸上各自占据有利地形,架起三脚架,紧抓瞬息万变的晨景,连续快门不断。
旭日在乌云后奋力攀升,逼近云隙,刹那间,云缝间化作一片橘黄,继而转为金黄。湖水波纹悠长,左侧泛起橙红,右侧呈现灰黄。除停泊船只和露出水面的黑色箔网剪影外,湖面千万点粼光闪烁。迎阳的一面波峰金黄,背阴的一面则呈灰黑。波涛跳荡,变幻莫测,令人目不暇接。小婧选取水中一片芦苇作为前景。取景框内,旭日冲破乌云升腾,强光直射湖面,激起一束束金黄光柱。飞翔的鸥鸟羽翼闪烁着银光,升腾的白雾在云下疾驰,不时掠过旭日前方,却挡不住那炽烈阳光。这张片子效果肯定无误。
早餐后,我们租了一艘刚归港的小船。船主夫妇来自山东东平湖,妻子回家加工鱼虾,丈夫摇船送我们去西湖头。
因风向不对,无法借风力扬帆,船主只好划桨。咿呀声中,小船驶入苇荡深处的湖汊。遗憾的是,摇桨声太小,惊不动野鸭。记得去年年末,我们乘汽艇前来,尚未靠近,巨大的轰鸣声便将芦苇丛中密集的野鸭轰起,大群腾空,嘎嘎鸣叫着远飞,景象壮观。如今,即便我们用木棒用力敲击船舷,“咚咚”作响,也仅偶尔惊飞两三只,其余野鸭懒得理会。好在湖汊中长满莲花,有的花瓣凋零落在水面,透着凄美;有的刚刚盛开,生机勃勃,美景抚平了我们沮丧的心情。
云开雾散,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脸庞,无遮阳物,只能任由暴晒。木船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接近“新开流”闸门。船主眼尖,喊道:“快看,前面水面上有一群鱼鹰。”我们起身眺望,果然见上百只洁白水鸟嬉戏游弋。细看之下,这些并非鱼鹰,而是红嘴鸥。
耿兄使用的是佳能相机,配备300毫米长镜头加增倍镜,远距离即可捕捉主体,因此他大声“欧欧”呼喝,驱赶鸟儿起飞以追求动感。我善意提醒:“喂,老兄,别只顾自己,这还有个够不着的呢?”我指的是小婧的尼康相机,仅有200毫米镜头,拍摄距离仅为耿兄的三分之一。若鸟儿飞起,耿兄能拍得正好,小婧却可能连影子都抓不到。
红嘴鸥颇为狡猾,距离远时怎么喊也不走;船靠近日前,它们才不慌不忙地起飞,落在前方继续悠闲游弋,自在得很。我们追随拍摄许久——有扎猛子衔鱼的、双爪蹬水鼓翅奋飞溅起水花的、成群结队自由翱翔的……姿态万千。
忘情追鸟间,我们不知不觉进入一个从未见过的奇异水上世界。巴掌大的绿叶浮于水面,细茎挺出叶片,绽放出五瓣小黄花。一朵朵、一簇簇、一片片,铺满了小兴凯湖面。询问船工得知,这叫水葫芦花。难以想象,如此微小的花朵竟能结成方阵,不畏疾风巨浪,不仅扎根,更占领了整个湖面。疏密有致,或如长幅画卷,或组成曲线,各种图案金光灿烂,辉煌无边,望不到尽头。只觉得惊奇骇然,不禁赞叹大自然造化之神奇。鸥鸟在几条平行黄花构成的线条上飞翔,宛如乐谱上的音符,在天地间奏响乐章。
沿着小湖南岸曲折前行,我们在花海南侧移动,本想拍摄“老等城”的苍鹭群。抵达附近才发现,“老等城”北侧是一片大片沼泽,既不通船也无法步行,根本无法靠近目标,拍摄计划只得放弃,我心中深感惭愧。但耿兄说道:“今天拍到了日出、群鸟,又发现如此壮美的水葫芦花,出乎意料,我已十二分满足,这次来得值,太值了!”
返程顺风,船主立起桅杆扯满帆,小船如插翅膀般疾驶,仅几十分钟便回到西岸码头。耿兄不舍上岸,央求船主向北划去,拍摄远处水面上的几十只银鸥。未等船靠近,机警的鸥鸟便陆续飞走,落在西岸挖鱼塘堆起的黑土坝上,踪迹全无。
我弃船上岸,穿过纵横的鱼塘堤埂,赶到黑土坝附近。仔细一看,数不清的银鸥缩脖歇息,一动不动,仅有个别扇动翅膀、晃动身子,缓解飞行疲劳。实际上,船上看到的仅是坝外侧一小部分,大部分停在坝内侧,根本看不见。我狠心向鸟群扔石头,银鸥们立刻呼啦啦争先恐后飞走,满天白光闪闪,足有三四百只,遮蔽了整片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