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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执小鹿对谈 探讨人交流欲望的根源

来源:今日观察者 文化

郑执小鹿对谈 探讨人交流欲望的根源

最近,在上海库布里克书店,《朱砂掌》作者郑执与脱口秀演员小鹿碰了面。这两位创作者风格迥异,却聚在一起聊了聊创作的灵感源头和写作门道,也坦露了自己作为表达者时的迷茫与坚守。

这场将近两小时的对谈,起点是“变化”,终点落向“真实”。他们探讨了几个核心问题:什么样的生活际遇能真正触动写作者?作家该如何书写那些未曾亲历的年代?为何越是追求极致的真实,越容易暴露出语言的虚构底色?倘若人一开口便注定无法抵达绝对的真实,那言语还有何意义?

一切从具体的关切说起。

郑执曾有一个看似玩笑的想法:写一本让七大姑八大姨都能读懂的小说。

那是六七年前,在一次文学颁奖礼上,他半开玩笑地提过这个计划。台下观众只当是一句调侃,郑执心里却当真了。

他由姥姥带大,家里女性长辈多,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但并不排斥看书。他的短篇集《仙症》里,不少细节和灵感都源自家庭生活。可正是这本贴近长辈们生活的书,换来的评价只有三个字:“看不懂。”

那一刻,郑执感到一阵心酸。他说,作家某种程度上是在不断“出卖别人和自己”:“把别人的人生经验偷过来写成小说,结果对方看完说看不懂,这种挫败感很让人难过,仿佛文学竖起了一道高墙。”但他仍坚持认为,“有些名著确实高深,但我怀念小时候那种只要识字就能读下去的小说。”他觉得,这才是自己该努力的方向。

谈及《朱砂掌》的创作起因,郑执并没有给出一个可以简化为“灵感迸发”的答案。对他而言,长篇小说不是某天突然降临的完整蓝图,而更像是一个缓慢生长的生命体。“有时候,某个人物突然吸引了你。你觉得他的人生充满魅力,对命运的态度独特得让人着迷。你越想越放不下。”

最先浮现的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一句话,也可能是多年前没想通的一件事。这些碎片被暂时记下,彼此间尚无明确关联,甚至五年后可能还不知如何安置。直到人生进入新阶段,过去的碎片才逐渐产生联系,“像胚胎发育那样,一点点长大,最终长成人的模样”。

这种漫长与复杂,正是长篇小说吸引郑执的地方。它容纳得下一个人几年间积累的困惑、疑问和思考,也允许许多无法用一句话概括的感受共存。

对比脱口秀与小说,郑执觉得两者节奏不同:脱口秀需要在高度浓缩的时间里完成铺陈、递进和反转,让观众清晰接收信息;小说则往往相反——“你能感受到,但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在他看来,如果所有经验都能被语言彻底穷尽,小说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离开熟悉的语言舒适区。

这是他现在相信的东西。

创作思路的转变,直接反映在《朱砂掌》的风格上。

这部小说保留了郑执一贯强烈的故事张力,但在人物、语言和叙事重心上的变化显而易见。以往他笔下典型的“东北受挫男青年”不见了,新书主角变成了两位不同代际的女性;语言上也不再依赖密集的东北方言和短句,显得更为克制。

郑执将这种转变归因于创作中持续的“求变”。他认为,《仙症》里的六篇短篇已经完成了他在某个阶段对短篇小说的诉求。若继续沿同一方向写,或许能形成更鲜明的个人标签,但却会“丧失一定的热情和乐趣”。

“选择哪种口吻讲故事,取决于故事内容和人物设定。塑造准确的人物形象,是所有小说的首要任务。”这种准确性,在小鹿的阅读体验中体现为人物的“真实存在”。她说,书中的每一位女性角色她都似曾相识,朱玉环甚至让她想起多年前在北京遇到的一位保洁阿姨。“她们就像生活在巨大的扁豆里,在里面努力通关,却竭尽全力也突破不了边缘,还经常滑落。”小鹿用这个既带有喜剧色彩又令人心酸的比喻,描述了她对这类女性的感受。

她特别理解王润南的状态。作为一名调查记者,她逐渐失去了说话和介入世界的欲望,甚至怀疑“自己曾经真的是那样一个积极追问、不断表达的人吗?”郑执回应道,王润南并未在物理意义上停止生活,身心却始终处于一种悬置状态,对工作、关系和情感都丧失了回应能力。

这种人物状态难以仅靠情节推进来说明。相较于直白的表达,它更需要语言上的节制与留白,也需要作者不急于替人物下定论。

因此,《朱砂掌》采用了多种叙事手法,让人物在书信、回忆和转述之间逐渐显形,从而完成了“人物的真实”:每一次犹疑、冷漠、善意和自我辩护,都让读者相信——人是有可能变成这样的。

如果人一开口就是虚构:

把小说当成非虚构来写会怎样?

“人生有个很大的悖论,”郑执说,“人开口描述自己时,并不存在真正的真实。人一开口就是虚构。”

这一怀疑被直接写进了《朱砂掌》的情节中——王润南通过朱玉环的书信获得了转述其人生的机会。但朱玉环的自述真的可以完全采信吗?有没有可能她希望从王润南那里获得同情,进而让报道影响舆论,甚至左右案件的判断?朱玉环在信中写下的回忆,哪些接近事实,哪些又在漫长岁月里被强行赋予了新的解释?

“我把一篇小说写得像非虚构文学,通过润南的笔法讲述。一开始她很客观,像在描述一件事,但当她开始讲述朱玉环的人生时,越来越像小说,像传奇故事,到下一章又抽离出来。”郑执解释道,“小说也在探讨语言的自我包装和表述的自我美化问题。”

这并非单纯的叙事游戏。他在反复提醒读者:事实经过多重讲述,已很难回到未经解释的原点。同时他也指出,有一种真实不会因此消失——那些确实发生过的感受。

小说中,小女孩V即将离开时,王润南抱住她,希望“试图让她的心也被刺痛我心的东西刺痛”。孩子没能作出她期待的反应,成年人的复杂感情没有获得回应。“那一刻你知道这种感受是真实的。”

那“为什么还想要说话?”小鹿坦言,自己目前表达欲处于比较低迷的状态。郑执也提到,前几年他过着相对封闭的生活,除了进剧组拍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

“于是我就在想,人与人说话的欲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生命要产生链接?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活着还是很有意思,作为人还是很有意思。”

小说结尾出现的对讲机意象,也源于郑执对距离的思考。他曾从成年人角度向孩子解释电话和对讲机的区别:电话只要有信号,北极和南极也能通话;对讲机虽能实时交流,却有明确的距离限制。孩子不理解什么叫“距离”,这个问题却让郑执有了新思考: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距离是否也存在一个看不见的信号范围?当物理空间无法靠近,情感会不会随之淡漠?如今的设备让人随时可以发送信息、视频通话,可技术上的“找到”是否等于真正的抵达?

小鹿从线下脱口秀的经验回应了这种差别。她把现场演出比作亲眼看烟花,把网络视频比作手机里的烟花录像——录像可以传播得更远,陪伴更多未到场的观众,却无法复制身体共处的经验。

“这可能是我们人生中唯一一次见面。”她对现场观众说,“在这个上海的夜晚,我们一两百人因为文学和喜剧聚集在同一个空间,呼吸同一片空气,思考相近的问题。许多年后,大家也许记不住每一句对话,但可能会记得这天吃过一顿饭,见到了喜欢的作者,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

“我认为这是人不可替代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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