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文
图为电视剧《生命树》海报。 资料图片
图为电视剧《太平年》剧照。 资料图片
新文艺形态的崛起，并非对旧载体的简单抹杀，反倒常常成为激活传统形式的催化剂。面对短视频与微短剧带来的注意力分流及审美惯性重塑，长视频行业正经历阵痛：播放量承压、平台立项审慎、制片方摒弃“先拍后卖”模式，长剧产量随之缩水。甚至悲观者断言：长剧已至穷途末路……
但历史规律反复验证，每当新媒介登场，唱衰旧形式之声便起。电影问世时有人看衰小说，电视普及时有人看衰电影，网剧兴起时有人看衰传统电视剧，竖屏剧火爆时有人看衰横屏剧。事实表明，新旧形态间绝非零和博弈。新形式的出现，往往迫使旧形式在更高维度开辟蓝海，或与之融合进入新阶段。
长剧当下的使命亦然：或在重压下将原有优势极致化，确立更大比较优势；或在长短竞合中寻求交汇，于交叉地带深耕细作——单集20分钟的“中剧”，正是这一融合的产物。暂且不论中剧前景，仅复盘过去半年涌现的优秀长剧，一个清晰逻辑逐渐浮现：长剧并非没有未来，只是再无捷径可走。
从去年12月至今年5月，知名网站评分8分以上的剧集共6部。其中历史题材占两席：讲述纳土归宋佳话的《太平年》，以及揭露日本731部队罪行的《反人类暴行》。
《太平年》可谓十年磨一剑。项目始于2016年，历经漫长策划与剧本打磨。初稿故事局限于吴越国一隅，立意未完全舒展。出品方毅然推倒重来，构建从吴越走向中原的宏大格局，“太平年”之名更升华了主题。成稿剧本历经3年12版迭代，既娴熟运用“夺嫡”“反腐”等经典元素，又将“一杯太平酒终结乱世”的历史演变铺垫得合乎情理。导演调动浸淫片场20年积累的现实主义手法，嫁接最新AIGC技术于实拍影像，达成千军万马无穿帮、细微处见质感的视听效果。有此佳作，历史剧赛道无需担忧后继无人。
若说《太平年》是对历史正剧的一次正面强攻，秉持“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原则，那么《反人类暴行》则是一场叙事艺术的探险，践行“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该剧最大创新在于多线叙事，线索咬合紧密，信息层层渗出，窒息感不断叠加。相较于单线叙事，这种复调结构在剧本创作、前期拍摄及后期剪辑上耗费更多心力，需经历无数反复。正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8分以上当代现实题材剧亦有两部：《主角》与《生命树》。前者描绘秦腔名角养成、陨落并重获新生的跌宕人生；后者记录高原卫士在无人区守护生态、救赎生命的历程。
《主角》幕后班底与台前演员多来自陕西，是一支充满“钝感力”的团队。出品公司成立9年，仅拍摄9部剧，在一线制片公司中属低产。陕西作家陈彦的舞台三部曲全权委托其制作，首部《装台》虽历经坎坷且取得良好播出效果，却非盈利项目。但这并未阻碍《主角》推进，3名编剧接力完成剧本，剧组顶着西安60年不遇的酷暑完成拍摄。今年5月剧集与观众见面时，距项目启动已过去8年。他们一直用商业剧收益补贴严肃文学改编剧的开发。
《生命树》在三江源地区拍摄，平均海拔超3000米。面对昼夜巨大温差、稀薄空气及暴雪、冰雹、沙尘暴等极端天气，剧组成员牺牲健康，忍受伤病，完成188天实景拍摄。若非在真实场景中呈现原汁原味故事，此剧难以如此直击人心。
带有夸张奇幻色彩的8分剧同样两部：兼具科幻悬疑元素的古装剧《海市蜃楼》，以及当代刑侦悬疑剧《低智商犯罪》。
《海市蜃楼》创作团队早年即以系列悬疑剧在网络成名。他们扎根三线城市创作，对资本态度谨慎，始终保有创作主导权，但也受经费制约。取景置景无法随心所欲，便设法以小博大；制作周期紧张，删繁就简确保主线质量。硬件不足软件补，无捷径可走，唯有一以贯之的较真与坚持。
《低智商犯罪》致力于打破因旧情、旧景、旧案、旧人引发的审美疲劳范式，让观众在观看悬疑剧时罕见地收获欢笑。这般剑走轻灵，绝非一拍脑门所能实现，背后是天才奇想的艰难落地，以及对表达分寸的反复揣摩调试。
半年6部8分剧数量不算多。每部作品个性大于共性，难以轻易复制，但其创作过程均穿越研发与制作的道道险关。它们脱颖而出映照出长剧之艰难，也指引了出路：将自己“卷”至他人不可企及的高度，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上述作品多为“手搓”精品，含金量正体现在传统工艺的精妙运用中。AI一日千里进化，确实扰乱了长剧投资方与创作者心思，但截至目前，尚无标杆级AI长剧诞生。AI短剧凭成本优势冲击真人短剧市场，但其过于膨胀的生产力使该品类陷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困境，能否走红沦为概率问题。可以说，AI对长短剧集的影响仍在快速嬗变，准确未来尚难预测。
没有哪种文艺形式比长剧更擅长深度钻探与记录一段人类生活。对当下长剧而言，关键是咬紧牙关锤炼品质，尽可能做一部成一部，赢回观众信心与眼球。
(作者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 人民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