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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教科书式老赖”的故事，很多人或许还有印象。起因不过是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2015年，一位62岁的老人骑车回家途中被车撞倒，尽管多次抢救，最终仍成了植物人。法院判决肇事方赔偿93.5万元，但这笔钱却一拖再拖，迟迟未付。愤怒之下，老人的儿子赵勇公开声讨，称对方为“教科书式耍赖”，事件随即冲上热搜。
如今，事故已过去十一年。老人在车祸两年后离世，肇事方也因交通肇事罪被批捕，获刑八个月，但赔偿款依旧无影无踪。这是一场漫长的追讨战。
赵勇今年42岁，人生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打官司。前几年，他急着拿到赔偿款给父亲看病、支付医疗费。父亲去世后，支撑他继续追讨的是一种执念：“这个事情要有个说法。”
今年7月，十一年的漫长追讨迎来初步胜利。赵勇表示，对方名下房产已被依法查封，并进入司法拍卖环节，“案件判了，它就应当落实下来。”
以下根据赵勇的讲述整理，部分内容引自他的公开文章。
文|李晓芳
编辑|王珊瑚
横跨11年的赔偿案
事故发生时，我预计半年或一年就能处理完，没想到拖到了十一年。
眼下这个“撤销赠与”案子，经过6年才判决，目前再次进入强制执行阶段。今年2月14日那天，天气很冷，我拿着判决书去申请立案。回家的路上感慨万千，从一审二审到执行，每个阶段都卡着，真是不容易。
事情本身不复杂，起初就是个简单的交通事故赔偿案。2015年10月6日上午，我接到电话说我爸出车祸送医了。2017年6月，法院作出判决：肇事车主黄某芬承担70%主要责任，赔偿各项损失93.5万元。除了已给付的7.6万，剩余85万需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当时我爸还在医院，我先筹了20多万，又卖了老家房子。我爸辗转七家医院住院，四次开颅手术，医药费近百万。我当时只想快点打官司、快点判决，这样就有法律依据要求她尽快赔偿。那时我很朴素地认为，判决后就能执行，没意识到执行难的问题。
判决后我给她打了很多电话，联系不上。2017年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局查了她财产：无房产、无车辆登记、无存款。但事发两个月内，她女儿名下多了一套房和一辆车。
律师拿到银行流水，发现她频繁给女儿转账，时间和金额与房贷还款日基本吻合。于是2018年我起诉主张黄某芬拥有其女儿名下房产70%的所有权。法院最后认定房产为黄某芬女儿单独所有。
但二审开庭时，法官看到卷宗里大量转账记录，问转账性质是什么？后来复盘，我觉得她可能是想巩固判决胜诉，不要有瑕疵。她说给女儿的转账属于无偿赠与，但资金是否用于买房或其他消费是其他法律性质，跟房产是否共有无关。
按法律规定，债权人可依法主张撤销赠与。我和律师当庭震惊，本来败诉挺失落，她却自己递了证据。
二审在2018年12月底进行。19年1月我就准备材料提起诉讼，请求撤销黄某芬对女儿的赠予款项。这个案子光立案等了差不多三年。要是法院给不予立案理由，我好申诉，但现在连理由都没有。
立案后等开庭又花了一年。2022年终于开庭，中间我问进度，法官说因疫情没办法。2025年2月，一审法院认定：黄某芬转给女儿的44万多，足以影响我的债权实现，我有权主张撤销其赠与和无偿转让行为，责令其女儿返还44万。
2025年12月二审判决，基本维持原判，但认定需返还金额减了4万。这案子消耗时间太长，我觉得现在进度比结果更重要，这点削弱我能接受。
接着就是开头说的，今年2月14日，我快速申请对黄某芬的女儿刘某强制执行。执行局向刘某送达通知书，要求报告个人财产情况，刘某电话不接、走访闭门。5月31日被限制消费，6月因“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被列入失信人名单。
肇事方女儿刘某被限制消费。讲述者供图
今年7月，刘某名下房产被依法查封，并进入司法拍卖环节。讲述者供图
“教科书式老赖”
11年里，我跟黄某芬真正面对面次数非常有限。最近一次是“撤销赠与”案子二审，线下开庭，她带着律师，双方没什么交流。我们认为没必要跟对方交流。如果早能协调，最初也就解决了，不需要法院。
事发当天见过她，印象是个胖胖的女性戴着黄金吊坠坐在那儿。问她有没有报警，她说报了，之后便不再理会任何沟通。
一个月后去交警队领事故认定书，按规定有调解过程。我跟交警表达急需钱，且对方占主要责任。当天碰到她直接发问：“这么多天联系不上你，我父亲住ICU每天花几万块。”她还是那副不想说话的样子，说了一句：“这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你赶上了。”
还有一次是2017年法院判决，黄某芬承担70%赔偿责任，9月已强制执行。包括当时我父亲各种并发症出来，情况不好，我去要钱。跟她对峙大概一小时，那次也是我后来曝光视频的主要素材来源。她说没钱，又说买房要还贷，说自己人品有问题，让我找法院，“判几年无所谓，总之就是不赔。”
真的很难。后来我写了一篇文章《773天，我被迫改变的人生轨迹》，发了视频在网上曝光。随口说的“教科书式耍赖”竟成热搜关键词。那年黄某芬因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判决结果是黄某芬赔偿85万，到现在大概赔偿了十五六万，基本都是被动执行，即法院调查到她有佣金收入、理财保险就冻上，然后执行出来。她自己主动执行的，每隔一段时间转几百块，累计一共3400元。
从小受教育说法律公平公正，应有公平结果。但真正经历会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拿到判决前，我没考虑到执行会是很大问题。
当时很朴素地认为，打官司判决后有结果，自然会有强制力落实。但实际上不是，这是极难的事。
去年我开始做播客，主要是这些年很多人私信问我维权案件或执行难问题。我会邀请同样经历过维权的朋友分享，初衷是希望大家听故事得到法律常识启迪，万一碰到需要维权或诉讼，能快速想到可用知识，而不是像我当初那样临时抱佛脚，错过诉讼或执行时机。
我记得有个上节目的朋友是程序员，遇房产诈骗案，一审胜诉，到强制执行阶段发现执行不出来。没经历诉讼前，他从不知道还有执行难这个问题。
我没想过放弃。这事从一开始就决定，不计任何成本，要有个说法。这交通事故对我父亲和家庭是毁灭性的。过程中可能有疲劳时刻，但行动上没犹豫过说要放弃。
心里还有个执念，案件判了，国徽盖在判决书上，它应当落实下来。若对方真无力赔偿，我也认，因为有些交通事故确实发现肇事方家庭条件差，无力承担。但我从卷宗里发现，黄某芬不是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不能落实呢？
2017年赵勇与黄某芬对峙无果，愤怒之下曝光事件。图源网络
被改变的人生
我爸车祸两年多后去世了。他是很开朗的老人，常讲笑话。以前他是驾校教练，跟人交流讲究方法。在当地口碑非常好，贴吧里很多人问怕学不会，知道有些驾校老师批评骂人甚至要烟要酒，很多回复说跟你爸学，从来没这些问题。
出事时他已经退休，规划了退休生活。最开始拿退休金买小车，想自驾旅游，后来觉得要锻炼身体，又买了自行车。他在周边骑行过很多地方，还没去远途骑行，本来计划骑去西藏，事故那天他就是刚骑完车要回家。
2017年12月我爸去世，我妈快速萎了。因为持续长时间抑郁，严重到躯体化。她现在需长期服药，情况控制还算稳定。
我跟她说这事你别关注，网上看到也就看到了，交给我处理。我会告诉她案子进展，比如今年官司打完，进入执行阶段。她不太懂具体法律问题，就告知到哪个阶段即可，我们不聊细节。
她没劝过我放弃。我觉得这方面跟我妈达成共识：这事要有个说法。前提是不影响自己的生活，她还希望我早点成家。但不影响生活其实不太可能。
我现在比开始好很多，能正常工作做项目，之前不行。尤其前三年我爸还在时，我基本回家次数很少，得往法院、地方律所跑，主要精力在医院。
我爸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睡在床上睡不着。因为我在医院睡的是垫子和折叠床。回家后一开始睡沙发，过渡到折叠床，又打很长时间地铺，才慢慢习惯睡床上。记得我终于睡到床上那天，第二天醒过来，我还特地发了朋友圈。
有一段时间我会反复咀嚼过去的事，回想当时选择有没有可能更好。前几年我非常焦虑，只能慢慢调整自己。一开始觉得诉讼阶段没做好，再往前倒觉得给我爸治疗过程中可能没做好，到最后都倒到11年前，2015年10月6号出事那天。我觉得如果能选择那天，我不会让我爸出门。
有些影视作品我不能看，就是穿越剧、时光倒流去阻止悲剧发生，看到这个我会非常触动。我一直觉得影视剧这些东西真能发生就好了，可以通过努力弥补过去遗憾，我一定不计成本追求。但实际上这只是幻想，时间不可能倒流，只能接受现实。我是这样开解自己。
这么多年，心理上我认为已做到所有该做的。剩下部分我还依法维护权益，我觉得执行涉及法律尊严，一天没执行到位，我就应该捍卫我的权益。
但如果有人要维权打官司，我会劝他们这可能是长期战争，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觉得得不偿失就不要去做。对我来说，成本已经进去了。包括今年如果执行顺利，法律意义上可能告一段落，但从这件事延续出来的我做的播客，我今年开始用AI整理卷宗、整合诉讼材料，我还会继续做下去，甚至把这些内容分享给别人。这11年我已接受这件事，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