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46年,牧野之战落下帷幕。周武王姬发站在朝歌城的残垣断壁间,望着这片辽阔得让人心慌的土地,心里清楚自己接手的烂摊子有多大——这天下,实在太大了。
当晚,他在被战火熏黑的商王宫殿里,召集了弟弟、叔伯、儿子、侄子,以及那些追随周文王和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殿外焦糊味还没散尽,殿内灯火通明,众人脸上挂着兴奋,也透着疲惫。
武王手里攥着青铜小刀,面前铺着羊皮地图。他开始圈画,一个圈,又一个圈。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封建亲戚,以藩屏周”。说直白点,就是把自家人像撒豆子一样撒向四方,让他们替中央看家护院。
《左传》记载,周初分封了七十多个诸侯国,其中姬姓国(同姓)占了五十三个。加上后世历代天子陆续分封的,姬姓国总数少说也有六七十个。
东到海边的鲁国,西至黄土高原的晋国,南抵汉水流域的随国,北达燕山脚下的燕国。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几乎每个战略要地都插上了姬姓旗帜。
然而到了春秋时期,这些姬姓国仿佛中了魔咒,一个个衰落下去。反而是姜姓齐国、芈姓楚国、嬴姓秦国等异姓国越来越强,成了左右局势的主角。
等到战国,曾经的姬姓大国只剩燕国苦苦支撑。而燕国在“战国七雄”里最弱,弱到太子丹被逼得派荆轲去搞刺杀。
那些遍布天下的姬姓诸侯,到底去哪儿了?
咱们得从周武王封国的初衷说起。
商朝末年,周族在岐山脚下崛起。周文王姬昌在位五十年,广施仁德,招揽人才。到他去世时,周的势力已扩展至整个渭河流域,形成“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局面。公元前1046年前后,文王的儿子武王姬发联合八百诸侯,在牧野一举击溃商纣王军队,商朝覆灭。
武王打下天下,面临大难题。
那时的“天下”,跟今天理解的不是一回事。
商朝名义上是共主,实际控制范围很有限。东边东夷、南边百越、西边戎狄、北边鬼方,这些地方商朝根本管不到。即便号称能管到的地方,也是方国林立,各有首领、军队和祭祀体系。
武王打下朝歌,只是推翻商这个共主,并不意味着天下真的到手了。
更麻烦的是商人残余势力。商纣王之子武庚被封在殷地,名义安抚,实则是武王没能力彻底消灭商人势力,只能暂时稳住。武庚手底下还有大批商朝遗留贵族和军队。
武王身体也不行。灭商后不到两年,他病逝,临终前把天下托付给弟弟周公旦。
武王去世那年,其子周成王姬诵才十三岁。
一个十三岁的天子,一个建立不到两年的王朝,四面八方都是蠢蠢欲动的敌人。商人残余、东方东夷,甚至周人内部也有人心怀不轨。
这就是周公旦面临的局面。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武庚勾结周公的两个弟弟管叔和蔡叔发动叛乱,史称“三监之乱”。周公花三年时间东征平叛,杀了武庚和管叔,流放蔡叔,然后做了一件影响中国几千年的大事——大规模分封。
周公的分封,本质上是一场军事殖民。
他让周王室子弟,带着族人、军队、工匠,到战略要地建立据点。这些据点就是诸侯国,诸侯们在封地上筑城、屯田、练兵,一方面保护自己,一方面监视震慑当地土著。
鲁国始封君是周公之子伯禽,封地在山东曲阜一带,原为东夷奄国地盘。伯禽到任,带去大量周人移民和周公编订的礼乐制度。他在曲阜建都,把周人文化体系复制过去,慢慢同化周围东夷部落。
齐国始封君是姜太公姜尚。虽非姬姓,但他是武王岳父、灭商第一功臣,周人对齐国放心。齐国封在营丘(今山东临淄),那是东夷地盘,比鲁国更靠东、更危险。
姜太公采取与鲁国完全不同的策略。“因其俗,简其礼”,入乡随俗,不强推周礼,而是因地制宜治理。所以齐国发展快,工商业发达,渔盐之利让齐国很快富起来。
晋国始封君是周成王弟弟唐叔虞,封地在山西翼城一带,那里是夏朝故地,也是戎狄出没处。唐叔虞采取“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策略,沿用夏朝政治制度治民,按戎狄习惯划界,同样务实。
燕国始封君是召公奭之子,封地在今北京房山一带,那是周人势力最北端。召公奭是武王弟弟、周初重臣,但他本人留守中央辅政,派儿子去就封。燕国孤悬北方,四周戎狄环绕,生存环境极恶劣。
除此之外,还有管国、蔡国、霍国、卫国、曹国、郕国、郜国、邢国、郑国、虢国、虞国、魏国、滑国、息国、随国、唐国、应国、凡国、蒋国、茅国、胙国、祭国……
这些姬姓国,有的很大,如鲁国、晋国,方圆数百里;有的很小,如郜国、茅国,可能仅一县城大小。但不管大小,共同任务只有一个——替周天子看好这片天下。
这个制度在周初确实发挥了巨大作用。
姬姓诸侯带着先进技术和文化,深入蛮荒之地,建城邑、开荒地、通道路、立制度。他们在当地扎根,娶妻生子,繁衍后代,一代代经营自己的小邦国。
周人靠这套体系,花了约两百年,终于把黄河流域牢牢控制在手。到了西周中期周穆王时代,国力达到鼎盛。穆王西巡昆仑、东游大海,走到哪儿都有诸侯迎接。
可是问题也在这两百年里慢慢埋下。
第一个问题是血缘稀释。
姬姓诸侯第一代,那都是周武王的亲兄弟、亲叔伯、亲儿子。他们与周天子血缘极近,感情很深。打仗时,天子一声令下,叔伯兄弟们二话不说,带兵就来。
可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呢?
鲁国第二代国君是伯禽之子考公,他与周康王(第二代)是堂兄弟,关系还算亲近。到了鲁国第六代国君鲁魏公,他与周夷王(第六代)血缘已淡得不能再淡。两人见面,除都姓姬外,可能连对方长啥样都不知道。
血缘一淡,感情就淡。感情一淡,忠诚度就降。忠诚度一降,天子再想让诸侯出兵出力,就不好说话了。
更要命的是,诸侯在封地经营几代人后,慢慢有了自己的利益诉求。他们的利益与天子利益并不总一致。
比如鲁国。鲁国在山东经营几百年,与当地东夷部落交往密切,需考虑自身东部安危。而周天子在西边镐京,关心的是西边戎狄威胁。天子想让鲁国派兵打西戎,鲁国心里不情愿——我这儿东边事情还忙不过来,凭什么管你西边烂摊子?
这就像一棵大树,根系扎得太深太久,每根粗根都开始有独立养分系统,对大树依赖越来越低,大树对它们的控制力也越来越弱。
第二个问题是地缘限制。
咱们打开地图看看那些姬姓国位置。
鲁国在山东,东边是大海,南边是淮夷,北边是齐国。鲁国想扩张,往东是大海,往南淮夷战斗力强不好惹,往北约国比它强,往西是宋国和郑国。所以鲁国被死死锁在曲阜一带,根本发展不起来。
晋国在山西,位置倒是好。山西地形表里山河,易守难攻。但问题是晋国周围都是戎狄部落,游牧民族骑马来去如风,不好对付。晋国花了几百年才慢慢吃掉这些戎狄,等到真正强大起来,已到春秋中期。
燕国更惨。燕国在北京,那时候可不是好地方,冬天冷得要命,土地贫瘠,周围全是戎狄,西边有山戎,北边有东胡,动不动南下抢掠。燕国能活下来已不容易,想发展壮大,简直难如登天。
郑国情况特殊。郑国是西周晚期才封的,始封君是周宣王弟弟郑桓公。桓公有政治远见,见西周将倾,就把族人从原封地(陕西华县)迁到中原腹地(今河南新郑一带)。这里地处天下之中,四通八达,商业发达,土地肥沃。
但问题是,四通八达意味着谁都惦记。郑国东边是齐国,南边是楚国,西边是晋国,北边是卫国,都是大国。郑国夹在中间,左右逢源也左右为难。春秋时期,郑国一度跟齐国混,后来齐国不行了又倒向晋国,晋国不行了又倒向楚国。郑国大夫子产当政时,把外交玩得团团转,但也累得团团转。没办法,小国在大国夹缝中生存,就是这样的。
这些姬姓国地缘环境,没有一个能跟齐国和楚国相比。
齐国背靠大海,无后顾之忧,东边又是渔盐之利,经济基础极好。再加上齐国历代国君都很务实,不搞虚头巴脑那一套,国家治理井井有条。到了齐桓公时,齐国已成为天下最强国家。
楚国在南方长江流域,那里水网密布,地形复杂,中原诸国打不进来。楚国人闷声发大财,不断向南、向东扩张,势力范围越来越大。而且楚国不是姬姓,是芈姓,周天子从来就没看起过它,一直当蛮夷看待。楚国人认了,干脆自称“蛮夷”,我行我素,该扩张扩张,该称王称王,不在乎周天子脸色。
第三个问题是宗法制度的反噬。
周人重视宗法,即按血缘亲疏分配权力和财富。这套制度在周初有效,保证权力交接稳定,避免兄弟阋墙。
但宗法制度有个致命问题——它只能保证第一代权力分配,管不了几代之后的事。
举个典型例子,晋国。
晋国始封君唐叔虞是周成王亲弟弟,封在山西,姬姓。晋国前期规规矩矩,算是模范诸侯。可到了春秋初期,发生大事——曲沃代翼。
起因是晋穆侯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仇,小儿子叫成师。穆侯死后,弟弟篡位,大儿子仇被迫流亡。四年后,仇杀叔叔夺回君位,他就是晋文侯。文侯是有作为君主,在位三十五年,把晋国治理不错。
文侯死后,其子晋昭侯即位。昭侯做出让人看不懂决定——把自己叔叔成师封到曲沃。曲沃是个大城,比晋都翼城还要大。
这相当于什么?相当于在自己家门口放颗定时炸弹。
成师的儿子、孙子,在曲沃经营三代,势力越来越大。到成师之孙曲沃武公时,曲沃实力已超过晋国中央。武公发动叛乱,杀晋侯缗,吞并晋国。
武公成新君,心里发虚。他让人带大批珍宝贿赂周天子周釐王。釐王收钱,正式册封武公为晋君,承认其篡位合法性。
此事影响极其恶劣。
它等于告诉全天下周侯:宗法礼制都是虚的,只要有实力就能夺权,甚至还能得天子承认。
晋国小宗篡大宗,还被天子承认,让周朝赖以维持秩序的宗法制度受到致命打击。
更大打击还在后头。
曲沃代翼后,晋国新君对宗室防范极严。因靠杀同宗上位,特别怕别人也来杀自己。晋献公即位后,干了一件狠事——把晋国所有公子全杀了,一个不留,彻底消除宗室威胁。
从此之后,晋国不再分封公子公孙,宗室在晋国彻底失势。国君只能依靠异姓卿大夫治国。
这又埋下后来三家分晋祸根。
到了春秋中期,晋国出现一批强大异姓卿大夫家族——赵氏、魏氏、韩氏、范氏、中行氏、智氏。这六家把持晋国大权,晋国国君成傀儡。
六家又互相斗,韩赵魏三家联手灭了范氏、中行氏和智氏,然后把晋国瓜分。
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封韩虔、赵籍、魏斯为诸侯。韩国、赵国、魏国,这三个国家就这样诞生。它们都不是姬姓——韩国国君是姬姓,但已与周天子八竿子打不着,且韩国从不把自己当成姬姓诸侯看待。
存在六百多年的晋国,这个周初封国中最大最强的姬姓国,就这样灰飞烟灭。
晋国故事不是个例,它反复在不同姬姓国上演。
鲁国也发生过类似事。鲁桓公子孙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这三家,架空鲁国国君。到了春秋末期,鲁国国君连祭祀祖宗费用都拿不出来,还得看三桓脸色过日子。季孙氏家里宴会,比国君宫里还要奢华。
孔子看到这种情况,痛心疾首,跑出来大声疾呼,说“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卫国也差不多。卫国国君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卫懿公时,这位爷喜欢养鹤。他养的鹤有品级、有爵位,出门坐大夫级别车,吃得比大臣还好。戎狄打过来时,卫懿公让百姓去打仗,百姓们说,你让鹤去打吧,鹤有爵位有俸禄,我们什么都没有。
结果卫国被戎狄打得差点亡国,只剩下730人逃了出来。后来在齐桓公帮助下才勉强复国,但已元气大伤,再也没能恢复过来。
郑国虽然一直在夹缝中求生存,但也发生过内乱。郑庄公跟他母亲武姜和弟弟共叔段之间那场权力斗争,几乎毁掉郑国。郑庄公虽然最后赢了,但郑国国力也大大削弱。
就算是那些小姬姓国,也没逃过内部倾轧。虞国和虢国是周初封在今天山西和河南交界处两个姬姓国,爵位很高,都是公爵。但它们不思进取,国君贪图享乐,最后被晋献公用“假途灭虢”之计一锅端了。
兄弟相残、同宗相戮、卿大夫篡权,各种内耗不断,国力就这样一点一点消耗殆尽。
这就引出第四个问题,也是最根本一个问题——制度设计天然缺陷。
周朝分封制,说到底是一个靠血缘关系维系的松散联盟。它在前两三代人时候确实管用,因为血缘亲近。但血缘关系是个递减东西,一代减一半,几代人之后就无限趋近于零了。
当血缘关系趋近于零时,这个联盟靠什么来维系?
靠武力?周天子直属领地其实很小,只有镐京和洛邑周边一小片区域。西周末年,周天子兵力已经很有限。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故事虽然很可能不是真的,但这个故事反映一个事实——到了西周末年,诸侯们已经不太听周天子话了。
公元前771年,犬戎攻入镐京,周幽王被杀。周平王东迁洛邑,东周开始。这次东迁是标志性事件,它意味着周天子在关中地区根基彻底丧失,从此只能偏安在洛阳一隅。
洛邑周边土地本来就不大,周天子还要拿这些土地分封给新诸侯。土地越分越少,周天子经济实力也越来越弱。到了春秋中期,周天子直属领地只剩下洛阳周围方圆一二百里地方,还不如一个中等诸侯国大。
经济实力弱了,养不起庞大军队。没有军队,说话就没有分量。诸侯们表面上还尊周天子为天下共主,但实际上都已经自行其是了。
齐桓公称霸、晋文公称霸、秦穆公称霸、楚庄王称霸,这些霸主们打着“尊王攘夷”旗号,实际上是在扩张自己势力。周天子只是他们拿来当旗帜的,用完就扔一边去了。
更要命的是,到了战国时期,连那面旗帜都没人想用了。
公元前344年,魏惠王率先称王。紧接着,齐威王也称王。然后秦惠文王、韩宣惠王、赵武灵王、燕易王纷纷称王。本来“王”这个称号是周天子专用,现在大家都成王了,周天子这个王还有什么特别的?
公元前256年,秦昭襄王攻灭了周朝,周赧王病逝,延续将近八百年的周朝正式终结。据说周赧王去世时,身边连一个像样的随从都没有,孤零零死在了洛阳王宫里。
那些姬姓诸侯呢?
周天子都死了,他们当然也活不了。
秦国灭周之前,已经灭掉一大堆姬姓国。韩国、魏国、鲁国、卫国,一个接一个被秦国吞并。公元前249年,秦国灭了东周国(周朝分裂成西周国和东周国两个小朝廷),彻底绝了姬姓社稷。
最后灭亡姬姓国是卫国。这个小国一直活到了秦二世时期,公元前209年才被废掉。卫国存在感极低,低到秦国都忘了去灭它,让它苟延残喘到最后。但那时候卫国,已经只剩下一座濮阳城了,连国都算不上。
从公元前1046年周朝建立,到公元前209年最后一个姬姓国被废,八百三十七年时间,五十多个姬姓国,最终一个不剩。
以姬为姓的人,今天在中国已经很少了。曾经天下第一姓氏,曾经只有王室才能拥有的姓氏,如今冷冷清清。
而那些异姓诸侯后人——姜姓、嬴姓、芈姓,至今还有大量后代。特别是嬴姓,虽然秦国灭亡了,但嬴姓分化出赵、秦、缪、翟等几十个姓氏,遍布天下。
姬姓为什么没有大量分化出新姓氏?
有一种说法是,姬姓诸侯国灭亡之后,他们后人为躲避追杀,纷纷改了姓。鲁国后人有的改姓鲁,有的改姓曲阜阜,有的甚至改姓季、孟、叔这些卿大夫姓氏。晋国后人改姓晋,或者姓杨、姓绛。郑国后人改姓郑。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周武王能活到春秋战国时期,看到这一切,他会作何感想?
也许会沉默很久吧。
然后在那个沉默里,包含着所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历史从来不会按照某一个人意愿去发展。它有自己的逻辑,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选择。每个时代人,都只是历史长河中一朵浪花。浪花翻滚得再高,最终也会归于平静。
姬姓国兴衰,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朵比较大浪花罢了。
浪花消散之后,河还是那条河,继续向前奔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