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江静静流淌,徽风皖韵深处。安徽歙县的老胡开文墨厂院内,几辆旅游大巴静静停靠。车刚停稳,松烟与桐油交织的独特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浸润了千年时光的徽墨文脉,在此刻缓缓苏醒。
车间里,铁锤起落,铿锵声不绝于耳,敲打着匠人们日复一日的坚守;描金台前,年轻的学生们手握毛笔,在墨条上细细勾勒,沉浸式体验着非遗的温度;直播间中,镜头紧锁匠人指尖的绝活,一块块黝黑精致的徽墨锭顺着网线跨越山海,飞向全国乃至海外。
这家始创于1782年的老字号,历经风雨重组,承载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徽墨的重量。它曾困守于书画小众圈层,如今却以古法为根、创新为翼,正书写着属于新时代的老字号故事。
**守正固本——千锤万杵留住墨中根脉**
走进老胡开文墨厂,古朴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
这感觉不仅源于建筑本身。那白墙灰瓦的老厂房,早在2019年便入选国家工业遗产名单。
更源于其内在灵魂。一块徽墨从原料到成品,需历经取烟、和料、制墨、晾墨、描金等8道大工序,若拆解细化,步骤多达上百道。整套流程环环相扣,少一环则不成器。2006年,徽墨制作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次年,即2007年,老胡开文墨厂厂长周美洪被授予徽墨制作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称号。
谈及徽墨渊源,周美洪如数家珍:“据现有史料,徽墨生产可追溯至唐代末期,历宋元明清而臻于鼎盛。”清代四大制墨名家之一胡天柱创设了胡开文墨厂。该厂几经沉浮,至1956年,4家墨庄公私合营,合并为老胡开文墨庄。1982年,正式更名为歙县老胡开文墨厂,这一名字沿用至今。
“一张桌子、一张凳子,父亲坐了一辈子。”老胡开文墨厂产品研发部主任周健回忆道,“最艰难时,他熬过来了,从未想过放弃徽墨。”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墨水、钢笔、中性笔相继登场,数字书写更是成为主流。传统墨锭消费群体持续萎缩,墨厂一度陷入“受众少、销路窄、传承难”的泥沼。甚至有人提议,卖掉位置优越的厂房另作他用。
“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在我手里,必须把徽墨传下去。”周美洪说。他的父亲曾是墨厂匠人,1979年退休,周美洪随即进厂当学徒,这一干便是近50年。“最难的时候,也没动过卖厂的念头。车间、办公楼原样保留,不少明清时期的墨模精心收藏,这些后来成了老厂房入选国家工业遗产的根基。但总得先活下来,于是干了点其他营生,有点进项,发工资,留人才。”
“徽墨工艺多赖手工,先有人,才有技。”周美洪介绍,“烟”与“胶”是徽墨两大主料。和料比例、取烟时机、捶打力度,决定了一款墨能否做到“一点如漆,万载存真”。这些秘诀,全凭工人多年经验与精湛手艺。
“常说‘轻胶十万锤’,这是约数。实际上一块墨锭至少需经200次捶打,力度须适中均匀。”周美洪举例道,“再如取烟,虽有机器效率更高,但我们坚持古法。30斤桐油仅得1斤烟,一名工人一天只能产3—4两烟。但这烟质细腻,产出的墨锭多用于文物修复。”
如今,墨厂内“墨二代”身影随处可见。除周美洪父子外,墨模雕刻车间里,模具师傅马贵明正持小刻刀专注创作,前方坐着的女儿同样沉浸在雕刻世界中。徽墨技艺,就在这样一代代的接力中生生不息。
**破圈求变——工坊开门,老手艺拥抱大众场景**
站在老胡开文墨厂一楼办公室抬头望去,二楼车间窗户内学生身影清晰可见,恍若置身中学校园。顺着大巴车下来的人群,跟随研学讲师步伐,依次穿过捶墨、描金等车间,仿佛步入一条时光隧道。
二楼描金车间内,两列长桌整齐排列。桌边墙角处,或站或坐着一位描金师傅,身旁围坐着两三个学生。学生们依循师傅节奏,手持毛笔沿墨锭浮雕纹路细致勾勒填色。金粉顺纹样匀开,原本素黑的墨锭瞬间神采飞扬。
一位来自福建某学校的老师在过道间巡视,随时解答学生需求。他表示:“这次主题定为文房四宝。徽墨久负盛名,想带学生来亲历制墨过程。来的主要是初一、初二年级学生,大约40人。”
如今,老胡开文墨厂已成为安徽黄山研学游的重要节点,获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墨厂研学接待量达19万人次,同比增长10%。进入2026年暑期,非遗研学热度不减,厂区日均接待研学团队超700人,青少年占比超八成。今年以来,已累计接待研学游客超10万人次,并与全国50余家研学机构、文旅平台建立稳定合作。
“父辈让老胡开文活了下来,我们得接住这份使命。思路是忠于古法、形于创新,既要传承也要突破。”周健坦言。
老胡开文的转型,始于2014年。那年,在一次偶然交流中,周健萌生想法:非遗手艺若长期锁在封闭厂房,只会沦为无人问津的静态标本。唯有敞开大门、走向大众、对接市场,让消费者看得见工艺、摸得到细节、读得懂背后千年文化,古老手艺才能成为鲜活的文化载体。
此举起初也遭父亲质疑。“父辈认为做好产品是本分,对工厂改造有顾虑。”最终,两代人对传承徽墨的共同心愿,促成了这次创新尝试。
随后两三年间,墨厂打破百年封闭生产模式,主动将传统制墨车间全面改造为对外开放的沉浸式体验空间。系统梳理整合徽墨100余道制作工序,将制墨、描金设为互动环节。普通游客、青少年学生可亲手抡锤捶打墨泥、为素色墨锭描金填彩。亲手制作的专属小墨锭可直接带走,让静态观赏变为动态实操,让遥远非遗变得可感可知。
改动立竿见影。“改造陆续完成,前来研学游的人群数量快速增长。”周健说,车间全面迎客后,百年墨厂彻底蜕变,从单一传统生产工厂,升级为集生产、科普、体验、研学、文旅于一体的徽墨文化传播阵地。每逢节假日、研学季,来自全国各地的中小学生、亲子家庭、文化爱好者接踵而至,络绎不绝。
**推陈出新——做活文创,线上线下走进千家万户**
思路一变天地宽。墨厂改造迈出了思想解放的第一步。
“研学改造拉近了墨厂与游客、消费者的距离,给了我们新想法和信心。墨锭自古就不止于书写,更兼具文化欣赏品鉴价值。”周健指出,墨厂收藏的古墨模“十大仙”,运用深挖圆雕等技法刻画人物、坐骑和法器,集清代绘画、书法、雕刻艺术成就于一体。
“墨模是文化传承载体,今日设计也应与时俱进,契合年轻人文化与审美潮流。”周健分析道,“徽墨生产周期长,光晾墨就需半年以上,接着才进入描金阶段,这对产品创新提出挑战。”
为贴合年轻化、潮流化、个性化消费趋势,企业建立常态化产品上新机制,每月推出一款大型墨模产品。将生肖纹样、徽州鱼灯、国风唐马、山水花鸟、吉祥寄语等大众喜爱元素,精心镌刻于黝黑墨锭之上,使古朴墨器兼具实用性、观赏性、收藏性与纪念性。例如马年重磅推出的立体唐马文创墨,造型灵动精巧、寓意吉祥向上,上市即成黄山文旅爆款伴手礼,深受年轻游客与文创爱好者青睐。
产品更新,空间改造亦同步推进。2019年,墨厂着手新建一栋研学基地,内设研学大教室和文创专区。文创专区功能划分为二:一是徽墨历史展厅,陈列墨厂所藏老墨模、老物件;二是产品展销区,全面展示老胡开文墨厂产品体系。既有专供馆藏展览与名家收藏的传统复刻典藏墨品,保障专业使用需求;也有造型精巧、寓意美好的轻量化平价文创墨,适配年轻人打卡把玩、日常礼赠、纪念收藏。不同年龄段、不同需求的消费者,皆能找到适配自己的徽墨产品,彻底打破单一格局。
线下体验打通,线上直播紧随其后。2020年年中,周健首次尝试在淘宝直播卖墨。“记得清楚,第一个晚上卖出10条墨,营收1000块钱。虽不多,但是增量,那就坚持看看。”周健回忆道,“直播让我们更明晰消费客群画像,突破地域限制,触达全国年轻群体。”
很快,周健摸索出适合墨厂的直播路径:将直播间搬进生产车间,镜头聚焦匠人捶墨、制模、描金的真实作业场景。主播一边展示古法工艺实操,一边细致科普松烟墨、桐油烟墨、超漆烟墨的品质区别,实时解答网友磨墨、用墨、赏墨疑问,以工艺科普赋能产品销售。目前,淘宝直播与抖音电商双管齐下,为墨厂带来2000多万元年营收。
下午6点,墨厂车间下班,院里停放的大巴车陆续驶离。200余年风雨流转,徽墨的造型样式、产品品类、消费场景不断迭代丰富,但老胡开文墨厂千锤百炼、精益求精的匠心初心从未动摇。
让老字号焕发新生机,周健正谋划进一步拓宽消费场景,让徽墨融入更多消费者日常生活。“老字号是岁月沉淀的宝贵财富,是中华文化活的传承。但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希望有关部门能将散落全国的老字号组织起来,形成传播合力。尤其在入境游、入境购火热背景下,带动更多人了解老字号文化内涵与产品创新,让老字号真正走进千家万户、走向世界舞台。”周美洪期待道。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05日 18 版)
本报记者 罗珊珊 李俊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