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东滨
“向内求”这三个字，听起来或许有些老派，但它从来都是最实在、也最踏实的“笨功夫”。这路子不讨巧，没法立竿见影，可偏偏是最靠谱、最经得起推敲的。
身边有个朋友，业余爱好挺丰富，一是打乒乓球，二是练书法。球拍换了好几副，胶皮越买越贵，球技却像是在原地打转；笔墨纸砚攒了一屋子，字里的架子倒是搭起来了，笔触却越发轻浮。问他为啥还不停手？他回答得挺坦然：“装备齐活了，功夫自然就来了。”
这话听着像句调侃，细琢磨，却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态。眼下这个年头，“得到”某样东西太容易了。查资料，人工智能秒回答案；学技能，各种资源渠道铺天盖地。可是，外头的东西来得快，肚子里的真本事却难长出来。属于自己的认知、手艺和功底，并不会因为工具的便捷就自动增值。
北大教授楼宇烈曾言，中国文化的根底在于“向内求”。这话的意思是，人得先认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多大能耐。孟子讲：“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从做人的维度看，“向内求”就是少抱怨别人，多反省自己，不怪天不尤人。从求学的维度看，则是心要沉下去，扎根深处，专注投入，日复一日地坚持，靠时间熬出功力。
齐白石早年习画，对着《芥子园画谱》，一幅一幅地临摹描红，整整花了半年时间。后来他名声大噪，依然守着那方旧砚台。因为作画太勤，砚底有些地方被磨得极薄。工具虽然普通，但只要肯下苦功，功力自会生长。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里，记录了文物修复师们的日常。片子里能看到，修复木器最核心的雕琢环节，还得靠手工完成，依赖的是刻刀、双手以及多年积累下来的手感。正如修复师屈峰所说，“以自身来观物，又以物来观自己”，这种格物的精神，正是“向内求”在当下的生动注脚。
不管科技怎么进步，社会如何变迁，“向内求”始终是一种难得的品质。当然，强调“向内求”，并非让人闭关自守、拒绝外界。古语云：“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外物是助力，先进的工具、前沿的技术，自然该好好利用。但越是方便可得，越需要保持清醒：装备再精良，也只是手的延伸，替代不了手上的真功夫；人工智能再强大，也只是大脑的辅助，取代不了脑中的深度思考。
如今，“向内求”显得尤为艰难。信息洪流铺天盖地，选择五花八门，让人很难专注；生活节奏飞快，越来越多人追求即时反馈，耐心成了稀缺资源。精进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进三步退两步是常态，三五年不见成效也不鲜见。于是，有些人便把精力花在那些更容易上手的事情上。比如，收藏一堆又一堆“干货”，下载一个又一个教程，却始终迈不出行动的那一步。正因如此，那些愿意沉下心来，一笔一画、一招一式跟自己较劲的人，才显得愈发珍贵。
“刀要在石上磨、人要在事上练”。一个“磨”字，道尽了“向内求”的真谛。“磨”，磨的是手艺，磨的是心性，磨的是担当。“七一勋章”获得者吴亚琴，扎根社区基层30多年。小区改造初期困难重重，她便号召大家自力更生、共建家园：没钱，就捡瓶子、卖废品，一点一点攒；没绿化，就买来种子自己动手栽……她硬是“憋着一股劲”，带着大伙把原来“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的破旧社区，建成了如今的幸福家园。如今，即便年过六旬，她依旧坚守一线，把琐碎繁杂的基层工作干到了极致。30多年不图虚名，只在一件事上深耕磨砺，正是这种自我坚守与精进，最终成就了不凡。
说到底，“向内求”从来都是最朴素、最扎实的“笨功夫”。它不取巧，不速成，却最扎实、最靠谱。身处万物“易得”的时代，唯有摒弃浮躁，向内扎根，深耕心性，锤炼本领，才能在风云变幻中站得住、立得稳、行得远。
《 人民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