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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那顿满是心意的韭菜馅饺子

来源:今日观察者 美食

老家那顿满是心意的韭菜馅饺子

在这座城市扎根多年,海味尝过不少,西餐也常赴宴,弄堂小吃更是日常消遣。可兜兜转转一圈,最牵动味蕾、深藏心底的,还是大姐亲手包的韭菜馅饺子。那股子麦香裹着韭菜鲜味的劲儿,总把我拉回被大姐宠爱的少年时光,那是半辈子都散不去的乡愁。

我的童年底色,是清苦二字。母亲走得早,土坯房里,只剩下了比母亲大十几岁的父亲,和我们几个年幼的孩子。天塌了一半,家便失去了主心骨。父亲常年累月地干,腰身被岁月压弯,孩子多、担子重,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琐事把他榨干了精力,实在没空顾上孩子们的吃喝穿暖。长姐如母,这千斤重担,自然而然就压在了大姐肩上。

那时的大姐,虽比我年长许多,也不过十八九岁。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年纪,却因家庭变故,早早收起了少女的娇气与任性。书不能读了,日子全在劳作里打转:下地、洗衣、做饭、缝补、带弟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年代,粗粮咸菜是主食,荤腥难得一见。作为北方长大的孩子,能吃上一顿饺子,成了我们心里最奢侈的念想。

在所有家常菜里,我们最馋的就是大姐包的韭菜馅饺子。春风吹绿了菜园,韭菜最先探头,嫩得滴翠,带着泥土的清香。大姐从地里割回韭菜,坐在老家小院的青石板上择洗。掐老根、去黄叶,反复漂洗,沥干后细细切碎。调馅是门功夫,全凭经验:作料适量,香油提香,既锁住汁水,又不辣口。和面、擀皮,大姐手起刀落,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节奏,一张张饺子皮厚薄均匀。她包的饺子褶子匀称,个个圆润饱满,码在盖帘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白面花。柴火燃起,铁锅添水,饺子下锅翻滚。不多时,香气溢出,漫过整个院子。韭菜的鲜混着面皮的香,引得我们围着灶台踮脚张望,口水直流。第一盘端上桌,热气腾腾。咬开薄皮,汤汁四溢,满嘴鲜香。在那缺衣少食的年月,这一碗饺子,便是清苦日子里最暖的慰藉。

父亲日渐衰老,家事全靠大姐操持。她的善良在村里出了名,将对父亲、对弟妹的爱,以及母亲临终的托付,都融进了日常的点滴。饺子出锅,她先盛一碗给父亲,再给我们几个孩子,自己吃得最晚最少。有时不够分,她就躲进柴房,偷偷啃几口玉米饼子。

大姐仿佛不知疲倦。一日三餐生火,白天劳作,夜晚陪读,深夜还在灯下缝补。她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这个无母的家。是她填补了母爱的空缺,让我们在孤苦年少时,仍有烟火相伴,有温情可依。岁月艰难,我们兄弟姐妹渐渐长大,走出老屋,奔赴各自的人生。

考上大学后,我离乡南下,毕业后分配至这座城市工作,一晃三十多年。城里的饭店也有韭菜馅饺子,馅料足、品相好,可我每次吃,总觉得差了点意思。细想之下,饭店少了农家柴火灶的烟火气,更少了大姐调馅的那份用心。食材虽同,终究吃不出心底那份独属于家的滋味。

在城里待久了,身心疲惫时,总会想起老家小院,想起一家人团聚,想起灶台前忙碌的大姐,想起满屋飘香的饺子。最难忘的是大姐出嫁前那天,她特意包了一顿韭菜鸡蛋馅饺子。我们边吃边哭,舍不得她远嫁,不知日后能否常见。那天的饺子味道极好,我们却没怎么吃下肚。

从此,无数个夜晚梦回故土。梦里,老屋炊烟袅袅,大姐系着围裙包饺子,我们围坐说笑打闹,父亲在一旁偶尔插话。梦醒时分,乡愁翻涌,愈发期盼能与大姐相聚,聊聊儿时往事,再吃一顿大姐做的饭菜。

平日里通电话,谈及年少往事,总绕不开韭菜馅饺子。大姐懂我的心意,会抽空来天津小住几日。得知她要来,我心里满是欢喜。来了之后,我常找理由挽留,盼她能多住些时日。一是久别重逢,珍惜姐弟相伴的时光,想多陪她走走,说说心里话;二是盼着她下厨,再为我包一顿心心念念的韭菜馅饺子。

周末歇班在家,姐弟俩回忆往昔。聊母亲在世时的点滴,聊年少时衣食拮据的窘迫,聊父亲半生的辛劳,聊儿时嬉闹的趣事。重温旧事,有酸涩感慨,也有温情回味。走过半生风雨,才越发懂得当年相依为命的日子有多珍贵,也越发感念大姐当年的付出与担当。

闲谈过后,我央求大姐下厨,她欣然应允,眼角皱纹弯成温柔的弧度。她知道疼我,常说我是她最有出息的弟弟。我陪她去菜市场挑鲜嫩韭菜,看她在厨房择菜、调馅。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情景,厨房里渐渐飘出熟悉的味道。韭菜鲜香弥漫,瞬间仿佛时光倒流,温暖画面一帧帧回放:老旧的屋子、袅袅炊烟、年迈的父亲,还有终日操劳守护全家的大姐。

饺子出锅,装盘上桌。夹起一个送入口中,瞬时鲜香蔓延,还是那熟悉的味道。身在天津,远离故土,平日忙于工作,难得与姐弟相聚。大姐短短几天的停留,成全了一个游子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

人到中年,渐悟世间最好的味道,不在于食材名贵,而在于饱含真情。大姐包的韭菜馅饺子令我难忘,是因为面皮揉进了疼爱,馅料融进了年少时光。每一口,都盛满了清贫岁月里手足相扶的情谊。那一缕绵长鲜香,是乡愁的解药,也是亲情的坐标。母亲早逝,是大姐代替母亲守护我们长大,用一日三餐的烟火,抚慰了我们的孤寂。这份恩情,我深藏心底,岁岁感念。

岁月匆匆,大姐不再是当年青涩少女。经年操劳,她眼角生出皱纹,鬓间染上霜白。每每从电话里得知近七十岁的大姐依旧在地里干活,我心中便生出心疼与愧疚。从前,大姐悉心照料我们长大;如今,我们天各一方,唯有短暂相聚时,才能陪伴身旁,略尽心意。往后余生,惟愿大姐平安康健,常来天津相聚,闲话半生尘事,慢煮人间烟火,将遥远的乡愁化为咫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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