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4日,中国作协创研部在《文艺报》刊发署名文章《对近期“大文学观”讨论的观察与思考》,指出“大文学观”的提出是“对新时代社会生活、文化结构、科技创新、传播格局等一系列深刻变化的积极回应”。这一观点迅速在学术界激起涟漪。
我们真正想探讨的,并非概念本身,而是其内核为何?它同“新大众文艺”究竟是何种纠葛?它对当下的创作与研究意味着什么?未来又该向何处去?这些命题无法绕开,也是我们在思想交锋中必须直视的焦点。
文学本是流动的,其边界从未固化。我们剖析研究维度,初衷不过是让更多人窥见文学本身的趣味。感谢青年批评家贺嘉钰、张鹏禹、陈泽宇的参与。愿我们能在阅读中寻得快乐,在思考中获得自由,真切触摸文学之美与治学之趣。
——主持人:李杨(《扬子江文学评论》编辑)
重建“现实感”——“大文学观”恳谈
文/陈泽宇
“大文学观”初现时,因概念多义且定位模糊,曾引来诸多不解与质疑。直到中国作协创研部发表《对近期“大文学观”讨论的观察与思考》(以下简称《观察与思考》),才从宏观层面厘清了其基本内涵与范畴。该文立足当下语境,认为“大文学观”旨在推动文学由单一走向多元、由内缩转向外扩、由封闭迈向敞开。它并非要与“纯文学观”对立,而是寻求弥合与互补。“大文学观”主张通过主体扩容、形态跨界及生态重构,确立新时代文学的实践指向。此后,由文艺报社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联合主办的“大文学观视野下的文学理论评论研讨会”,亦被视为相关的重要节点。与会者既讨论了其必要性,也结合媒介变革背景,警示了潜在风险。截至目前,这两份文献仍是把握“大文学观”理论脉络的关键参照。随着讨论深入,中国作家网于2026年整合资源推出“大文学观”专题,按时间倒序排列新闻动态、访谈对话及理论评论,成为当前最具综合性的信息渠道。
显然,“大文学观”绝非中性描述词。其命名带有鲜明的价值导向与召唤意味,折射出主流文学界凝聚“新大众文艺”主体性的努力。这意味着,“大文学观”不仅拓展了既往的思潮与认知框架,更是一种主动调整坐标、寻求对话的姿态。在此视野下,“大”不再仅指范围尺度,而是容纳“新”的容器。“新大众文艺”所涵盖的大众写、大众读的广泛形态,可纳入“大文学观”的话语实践。“新大众文艺”蓬勃生长的创造力,并未因“大文学观”的出现而消减;相反,“新”携带的任意性与反阐释特质,反而赋予了“大”更强的异质性与界限意识。
呈现现状自有意义,但若从繁杂纠缠中提炼一点,应认识到“现实感”的强劲针对性,是“大文学观”话语形成的核心驱动力。它源于“新大众文艺”,亦反作用于后者。《观察与思考》直言:“‘大文学观’首要强调的是,文学必须超越狭义个人情感的小天地,重新建立与时代、社会、历史的紧密联系,切实重建文学的责任意识和现实关怀。”此言切中肯綮。相较于更早的历史阶段,新世纪以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创作,更侧重虚构能力与技术调适,对真实世界的捕捉却有所懈怠。写作者如何提升沉淀与提纯生活的能力,今日看来比往昔更为紧迫。进一步说,写作者是将现实视为经验的聚合,还是怀揣以创造现实改变世界的野心,这种认知差异直接决定文学面貌。一方面,我们或可将“现实感”的流失归咎于现实本身的纷繁演化,日益密集、同质且被景观化的生活,确实增加了作家深扎缝隙的难度;另一方面,部分作家缺乏主动的现实关怀。如何平衡对“我”的探析与衡量“我”在现实中的位置,亟需深思。不过,置于“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视域下审视,“大文学观”亦有其特殊性。归根结底,“大文学观”承续了中国文学的天然传统,楚辞、汉赋、唐诗、宋词中流淌的对人间疾苦的关切,不胜枚举。以“现实感”为核判断语境中的“大文学观”固然合理,但也需充分注意到其中可拓展的空间。探究从再现现实到参与现实的构成方式,我们要问:在“大文学观”旗帜下,同时代人该如何说出属于自己的话,承担应有的责任?
若从既有讨论中延伸反思,首要问题或许是:当下文学存在的诸多弊病,并不完全取决于“大文学观”的缺位。某种程度上,讨论“大文学观”时,最值得警惕的不是其解释力不足,而是其在象征层面的解释力过强,以至于覆盖了其他可追问与怀疑的部分。“新大众文艺”研究中叠床架屋般的话语繁殖与理论嵌套正风生水起,我们对“大文学观”的表述须更加审慎。否则,原理廓清与问题求索尚不明朗,便会制造无谓障碍。从另一维度看,“大文学观”试图克服创作中的“窄处境”与“小格局”,以“大”壮声势,确具洞察力。但这不意味着写作者需将思考让渡给庞大不可名状之物。事实上,若各位的“小文学观”能完成相应的美学化过程,“大文学观”自然在实践中达成无可否认的共识,所谓“大处着眼,小处落笔”即是此理。回顾近年创作,许多具有穿透力的作品,恰恰是从极具体的人物、细节及看似偶然的“闲笔”中生发,经由深耕细作抵达更具辐射力的“现实感”。
此外,无论“大文学观”还是“新大众文艺”,文学拥有力量与尊严的关键在于“写”。不难发现,部分“新大众文艺”作者后继乏力。“大文学观”源于对过去文学“内缩”于个人小天地的反思,同样是对“新大众文艺”参与现实、介入社会功能的策应。在此意义上,有论者提出“新大众文艺不仅要见人,更要见作品”,不失为一种洞见。说到底,“大文学观”并非在“纯文学观”外加一层更大更美的壳子,而是要用“体贴”驱逐“傲慢”,为更多佳作诞生创造条件。因此,对于文学组织与研究从业者而言,用“现实感”更新文学观,正是深入体察“大文学观”的必然要求。
若新一代从业者的使命是发扬光大文学,而非在日益迫近的AI时代为故纸遗蜕伤怀,那就意味着要辩证理解“大”与“小”、“内”与“外”、“文学性”与“社会性”的关系,最终唤醒对珍贵“现实感”的体认与重建。“大文学观”提示我们将曾经未完成的任务进一步打通,而非割弃。这包括重建创作主体的生活实感,用新媒介理解新历史意识,反思具体的普遍性及其处境等。这些命题,或许才是“大文学观”提出后,真正需要啃下的“硬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