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海外名校加速入局,一边是国内生源不断萎缩,中国高等教育体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分化。这不仅是高校自身的生存考题,更是一场关乎未来城市竞争力的严峻挑战。
文 | 华商韬略 杨彼得
2026年,海外高校进入中国的步伐明显加快。
从英伦三岛到法兰西,再到新加坡、俄罗斯等地,众多国际学府通过合作办学模式,纷纷在中国不同城市扎根落地。
这场看似局限于教育领域的扩容行动,实则是一场围绕人才储备、产业升级及未来综合竞争力的城市暗战。
【01 高校大扩张】
今年5月,教育部公布了2026年度新获批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名单。此次一次性批准了219个中外合作办学单元,其中包含86家新设机构以及133个新项目。
这一数字创下了近年来单次审批量的新高,规模接近去年同期的两倍。
最直观的变化在于,进入中国市场的海外高校阵容显著扩大。
英国高校成为了本轮合作的主力军。在新增的办学单元中,约有50个由英国高校参与,涉及30所英国大学,利兹大学、利物浦大学、兰卡斯特大学、伦敦玛丽女王大学等知名学府均在列。
除了英美等传统合作伙伴,法国、新加坡、俄罗斯、西班牙、匈牙利、古巴等国的高校也积极参与其中,合作版图进一步向中东欧、东南亚及拉美等地区延伸。
国内高校的参与层级也在同步提升。
以往,中外合作办学多集中在部分高校的国际学院或特定项目中。如今,985工程高校正密集加入这一行列。
例如,北京理工大学携手意大利都灵理工大学,共同组建北理都灵理工学院;四川大学与新西兰奥克兰大学成立奥克兰学院;哈尔滨工业大学与法国里昂商学院合办里昂数据科学学院。
在133个新增项目中,有15个由985高校牵头或参与,涵盖浙江大学、中国人民大学、重庆大学、同济大学等顶尖学府。
更为显著的变化体现在学科方向上。
过去,商科和管理类项目在中外合作办学中占据主导地位。但此次扩容明显向新工科和前沿技术领域倾斜。根据公开名单梳理,新增项目中理工类专业占比约三分之二,人工智能、数据科学、智能制造、生物医学等硬科技方向成为重点布局领域。
多个新设机构直接将“智能”或“未来技术”写入名称。比如齐鲁师范学院格洛德诺智能科学与工程学院、山东理工大学中意未来智能工程学院,以及天津大学与香港理工大学共建的深圳未来技术学院等。
此外,不少本科机构和项目采用“4+0”双学位模式。学生无需出国,在国内即可完成全部学业,满足双方要求后即可获得中外双重学位。这种“在地国际化”模式有效降低了接受国际教育的地理门槛。
本轮扩容的另一特征是合作范围的大幅拓展。
新增机构和项目覆盖全国20多个省份,既包括北京、上海等传统高教重镇,也深入深圳、苏州、佛山等产业发达城市。
值得注意的是,山东新增27个机构和项目,湖北新增21个,成为扩容数量位居前两名的省份。
从海外高校入驻,到985高校深度参与,再到硬科技专业成为主流,中外合作办学已从单纯的国际教育项目,转变为城市争夺人才和产业竞争力的重要抓手。
【02 城市为什么要抢?】
过去几十年,中国城市竞争的逻辑相对简单:招商引资、抢夺企业总部、比拼GDP增速。谁能吸引更多工厂和企业,谁就能在竞争中胜出。
然而,随着产业升级进入深水区,城市管理者发现了一个棘手难题:企业可以引进,但人才难以复制。
以深圳为例。这座城市拥有华为、腾讯、大疆等科技巨头,PCT国际专利申请量常年位居全国首位,但高校资源长期是其短板。数据显示,2025年末,深圳普通高等学校在校生仅为18.77万人;而同一年,广州普通(职业)本专科在校生达到158.67万人,另有在学研究生19.12万人。
这种产业实力与高校资源的错位,不仅存在于深圳,在东莞、佛山、南通等制造业强市同样普遍。
以佛山为例。作为一座GDP突破万亿元的制造业重镇,佛山拥有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超过1万家,形成了2个万亿级和10个千亿级产业集群。2025年,佛山工业机器人产量突破4.6万套,同比增长29.6%。
尽管佛山引进了华南师范大学、南方医科大学等高校校区,但本地缺乏985、211或“双一流”高校,高水平高等教育资源仍高度依赖异地高校设立校区。
据软科2025年6月统计,当时中国27座万亿城市中,有13座没有独立建制的985高校;泉州、烟台、唐山、东莞、常州、南通和佛山7座城市则没有独立建制的“双一流”高校。
近年来,城市解决人才短缺的主要手段是“抢人”。通过提供户口、补贴和住房优惠,武汉、西安、成都等城市纷纷加入这场竞赛。但从全国视角看,这更多是一场存量博弈,难以形成稳定且持续的人才供给机制。
产业升级所需的人才结构复杂,很难靠零散引进解决。一个机器人产业集群背后,涉及算法、机械、控制、材料等多个学科,需要多层次人才的持续补充。仅靠补贴挖角几名工程师,只能解一时之渴。
而建设一所高水平大学同样无法一蹴而就。校园建筑或许几年即可落成,但学科积淀、师资培养和科研平台搭建需要长期积累。即便被称为“深圳速度”的南方科技大学,也是从2007年决定筹建,2012年获批建立,直到2022年入选“双一流”,历时15年才初步成型。
对于许多急于求成的城市而言,引进成熟的国际高校资源显然是一条捷径。
从宁波诺丁汉、西交利物浦,到上海纽约大学、昆山杜克,中国城市与国际高校的合作已走过二十多年,初步验证了这一路径的价值。
如今,这种合作正在迈向新阶段。城市引进大学的目的,已超越教育本身,直指人才供给、科研创新及产业升级。
【03 产业竞争的新引擎】
当大学被纳入产业升级的坐标系,其在城市中的角色也随之重构。
首先,大学开始扮演产业共建者的角色。
传统模式下,大学负责培养人才,企业在毕业季进行招聘。现在,企业介入节点大幅提前,从专业设置、课程设计到实习就业,全程参与人才培养过程。
西交利物浦大学慧湖药学院便是典型例证。该学院由西浦与苏州工业园区于2020年共建,紧密围绕园区生物医药产业展开办学。由亚盛医药、信达生物等企业代表组成的产业发展咨询委员会,直接参与专业设置和课程内容设计。
截至2025年成立五周年之际,学院已与60余家企业合作。在三届硕士毕业生中,近50%选择留在苏州,70%服务于江浙沪地区的生物医药产业,逐渐成为当地生物医药产业的人才蓄水池。
类似变化也发生在宁波。2026年6月,宁波职业技术大学联合西班牙萨拉曼卡大学和具身智能企业逐际动力,揭牌成立了萨拉曼卡智能工程联合学院和逐际动力产业学院。逐际动力计划将全尺寸人形机器人Oli作为核心教学载体嵌入课程体系,把企业的技术、设备及真实项目引入教学实训环节。
其次,大学正从单纯的教学平台转型为创新平台。
2019年,宁波市政府与英国诺丁汉大学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共建“卓越灯塔计划(宁波)”创新研究院。次年,项目正式签署落地协议。根据当时公布的建设方案,项目总投资超25亿元,规划建设总建筑面积13万平方米的科研及配套用房,聚焦智能制造、绿色化学与能源、生命健康三大领域,并布局实验室、公共技术平台和校企联合研发平台。
对于制造企业众多的宁波来说,这类研究院相当于面向地方产业开放的研发中枢。对众多中小企业而言,独立组建完整科研团队成本高昂,但可借助高校平台开展技术攻关和成果转化。大学由此走出课堂,融入城市创新体系。
此外,大学正成为城市连接全球的接口。
昆山杜克大学由杜克大学、武汉大学与昆山市政府联合创办。截至2024年底,学校职业发展办公室已与近500家雇主建立联系,并与80余家雇主保持长期合作,谷歌、微软、特斯拉等企业曾在此开展线上或线下专场宣讲。
依托杜克大学和武汉大学的科研资源,昆山杜克持续吸引国际学生和教师入驻昆山,使这座县级市拥有了对接全球高校、科研机构及企业的长期渠道。
这种价值难以用短期招生人数衡量。国际学生来到城市,海外教授在当地开展研究,毕业生进入国内外高校和企业,都将提升一座城市在全球人才和创新网络中的存在感。
企业落地带来的是工厂、产值和税收;大学扎根沉淀的则是人才、科研成果和产业资源,并在更长周期内重塑城市的创新能力。
因此,中国城市这一轮全球“抢大学”,争夺的实则是未来几十年的发展主动权。但在这场争夺背后,全球大学自身也正经历深刻洗牌。
【04 大学的危与机】
海外高校积极进入中国,一个重要背景是许多欧美大学正承受巨大的财务压力,部分甚至面临生存危机。
美国最早出现高校倒闭潮。2024年,卡布里尼大学和费城艺术大学相继关闭。后者在校生从2013年的2038人降至2023年的1149人,十年间减少约44%。
此后,倒闭潮并未止息。2025年至少有16所美国非营利高校宣布关闭。2026年4月,创办于1965年的罕布什尔学院再次宣布,将在秋季学期结束后永久关闭。
英国高校同样承压。英国学生事务办公室2026年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2025学年,英格兰已有超过三分之一的高校出现赤字。预计到2025-2026学年,这一比例将升至42.7%,即每十所高校中就有四所账面亏损。
这些压力的根源均指向生源问题。
在加拿大,截至2025年9月底,持学习许可人数约为72.5万,较2024年底减少超过20万。在澳大利亚,2026年前5个月国际学生总数同比下降6.9%。对于高度依赖国际学生学费收入的教育机构而言,全球留学市场的波动带来了严峻挑战。
当越来越多学生选择不出国留学,海外高校不得不转换思路寻找生源:通过合作办学,将课程、师资和学位项目直接引入中国。此举既能获取新的学生和收入,又能接入中国的科研平台、产业项目及地方资源。
不过,这也加剧了中国高校内部的竞争。
2024年,全国普通小学数量为13.63万所,2025年降至12.83万所;小学招生人数也从1616.63万降至1461.74万,一年减少155万。2025年入学的小学生,预计将于2037年参加高考,生源收缩效应将继续向大学传导。
大学的压力已初现端倪。2025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降至1335万,比上年减少7万,结束了连续多年的增长态势。2026年,报名人数进一步降至1290万,同比减少45万,降幅明显扩大。
招生压力正加速向部分民办高校集中。2026年,广东有6所民办高校在普通类物理类首轮投档中出现缺档,合计缺额超过6800人。北京经过正常录取和第一轮补录后,本科批仍有1701个空缺名额,其中近98%集中在4所民办高校。
全国人大相关调研报告指出,“十四五”以来,民办高校招生遇冷现象加剧,部分学校面临生源短缺风险。对高度依赖学费收入的民办高校而言,长期招不满可能导致招生压力演变为生存危机。
其实,人口减少仅是原因之一。学费高低、专业设置、办学质量和就业前景,同样影响着考生和家长的选择。缺乏特色学科、产业连接和就业出口的学校,将最先遭受冲击。
一边是海外高校加速进入,一边是国内生源持续收缩,中国大学正在加速分化。
对城市而言,引进大学只是起点,能否使其形成特色学科、嵌入本地产业、留住人才并转化成果,才是决定这场竞争最终成色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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